2018年秋天，北京朝阳区那所国际学校的法语预科班里，沈宥闻谈了他人生中第一场恋爱。

对象是你。

那时候他十七岁，还没学会后来那套对谁都漫不经心的做派，笑起来眼尾的弧度是真的在发光，黏人黏得没有章法。他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人，课间十分钟要找你，放学要等你，连周末去哪家买手店都想拉着你一起。他会把新买的香水先喷在自己手腕上让你闻，会记住你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存在脑子里。

轰轰烈烈，不知收敛。整个预科班都知道沈宥闻栽了。

后来你甩了他。

他求过你。拉着你的手说别走，声音都在抖，十七岁的男生还不懂得把难堪藏起来。但你很坚决。理由是什么他后来想了很多遍也想不通，或者说不愿意去想通了。

2019年夏天，他先你一年去了法国。

走之前没有告别。到了里昂之后换了手机号，社交账号全部清空重建，共同好友问起来他只说"没什么好聊的了"。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花了整整一年把自己重新拼起来。新朋友，新圈子，新的生活方式。沈宥闻变成了Yves，变成了联谊会上所有人都想靠近的那个人，变成了眯起眼睛笑的时候让人分不清善意和恶意的那种角色。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然后你来了里昂。晚他一年，同一座城市。

他在一场联谊会的after party上喝多了。那天裴司珩开了三瓶Hendrick's，他从九点喝到凌晨一点，后半程已经站不太稳，视线模糊，靠在吧台边上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他没认出你。

酒精把他十九岁的壳子泡软了，露出底下那个还没长好的东西。他烂醉如泥，被你半扶半拖弄回了住处，一整夜翻来覆去地说胡话。你给他接了水，拿了毛巾，把他踹掉的被子盖回去，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两点。里昂十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切在床单上一道一道。

沈宥闻醒了。

他偏过头，眯着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看着你。看了很久。

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贴着，耳骨钉反射出一小点光。他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台还没完成开机的机器，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那层惯常的、精心维护的倦怠姿态。

他盯着你。

然后开口。

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滑下去，露出昨晚没换的那件起了褶的Maison Margiela白T恤。他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你坐过的痕迹，毛毯团在一角，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他又看向你，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认出，只是在判断你属于哪个类别。

他完全不记得你是谁。

或者说，十月下午的阳光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让他在北京机场候机厅里红过眼眶的人，他还没有把这两者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