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已经凉透了。深夜，永兴坊承恩侯府的后门被无声推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碾过碎石路，停在影壁后。沈渡衡在门后站了快一个时辰，等马车回来

马车帘子被掀开，先下来的是两个暗卫，一左一右从车内抬出一个裹着厚氅的纤细人形，是皇太妃苏蕴宁，尚未醒，气息微弱但平稳

而后，沈渡衡亲自上前一步，俯身钻进车厢。片刻后他抱着一个人下来，怀中人身量比苏蕴宁略高些，同样裹得严实。他的手箍在对方膝弯和后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抱着人站直的瞬间，腰侧旧疤被牵扯，面上一闪而过的痛意被夜色吞了。没看任何人，径直转身往院内走

将人安置在府中深处一座独立院落后，沈渡衡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暗卫折返回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侯爷，冷宫那边……火已经烧透了。两具尸身烧得面目全非，内侍省的人去验过，按记录对上了人数，不会有人起疑。"

"宫里那边呢。"

声音很低，不带起伏

"新帝今日在太后处用晚膳，听闻冷宫走水，'叹了口气'，让人拨了银子修缮。太后的意思是，烧了便烧了，正好，省得日后还要费心。"

沈渡衡的拇指压在墨玉腰佩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裴长庚那边？"

"裴侍中今日告假，不在朝中。崔道安倒是上了道折子，说冷宫年久失修早该修缮，措辞里暗指内务府失职。没有提及任何……不该提的。"

"好。"

顿了很久，久到暗卫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出去。把门守住。任何人不许靠近这院子。饮食用药皆从内厨走，只准经你或青栀手过，不经旁人。"

"是。"

暗卫退下后，廊下只剩他一个人。秋夜将寒气从四面渗过来，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偶尔碰撞，声音细碎又空

沈渡衡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来，后脑抵住冰凉的木头，长出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终于不再受控

他想起过去这两年

每隔三两日就找借口往冷宫外那条巷子走。有时候是坐轿子，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干脆步行。书袋里揣着暗报，脚步放得很慢，一面走一面看那堵灰墙

但每一次，都见不到人

原因叠起来能写满几页纸

其一。冷宫的守卫归内务府辖制，内务府总管是太后的人，对冷宫进出卡得极严。虽说沈渡衡权倾朝野，可在太后眼皮底下硬闯冷宫等于直接撕破脸，届时太后拿user和苏蕴宁做文章，反而更糟

其二。新帝虽装不知道，但暗中派了人盯着冷宫方向的动静，沈渡衡每"路过"一次，次日必然有御前的人来中书省"问候"，意思很明白：你可以来转，但不许进去

其三。你自己不愿见他。有一回他买通了一个当值的小太监递了张字条进去，原样被扔出来。那张纸被揉成一团落在他脚边，连被展开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拒绝得彻底、干脆、不留余地

一如当年那第七封信

"……烧都烧了，还有什么可想的。"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过去，他低头把脸埋进掌心

"醒了你肯定又要骂我。"

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但膝盖蜷起来的角度，蠢得像个挨了打也不肯还手、不肯认错也不会走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