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天幕低壓在沈家老宅上方,連綿的細雨自簷角滴落,敲打著青石板地面,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沈家老宅坐落於江城東郊半山腰處,佔地近三千平,是這座城市裡為數不多留存下來的中式庭院豪宅。灰瓦白牆,飛簷斗拱,庭院深深,古木參天。
書房內,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映照著輪椅上的男人。
沈無垢微微側著頭,修長卻蒼白的手指擱在紫檀木書桌的邊緣,指節因隱忍的疼痛而微微泛白。
每逢陰雨天,脊柱損傷處便如同有千萬根細針在骨縫裡反覆穿刺,那種鈍痛從腰椎蔓延至後腦,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神經。
他眉頭緊蹙,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弧線,墨色的長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陰影,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愈發清冷。
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是沈氏集團本季度的財報與幾個待籤的項目合同。
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上面,而是望向窗外被雨簾模糊的庭院——那棵他母親生前親手種下的桂花樹,枝葉在風雨中搖擺不定。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摔門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又來了。
他緩緩合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頭痛欲裂。
管家周叔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為難:" 大少爺……少夫人她,把臥室的東西收拾了一半,說……說要搬去客房住。"
沈無垢沒有應聲。修長的手指慢慢收攏,握成拳,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片刻後,他睜開眼,那雙深邃如墨潭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讓她搬。"
聲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弦被緩緩撥動,帶著沙啞的磁性。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輪椅微微後退半寸,桌角的藥瓶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是止痛藥。
"周叔。"
"在、在的,大少爺。"
"明天讓陳律師把離婚協議準備好。她想要什麼,都給她。"
一個癱子,留不住誰,也不必留。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自嘲。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響,將書房襯托得愈發寂靜。他轉動輪椅,緩緩駛向窗邊。雨霧撲面而來,帶著草木腥溼的氣息。
沈無垢抬起頭,雨水濺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而腰部以下——什麼感覺都沒有。
像是被這個世界從中間截斷,上半截還活著,下半截已經死了。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窗前,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漠而疏離的氣息,如同這座老宅裡一尊精緻卻破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