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这孩子的出生，对沈知凡和邱玫来说，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副产物，像灵感迸发时随手添上的一笔——漂亮，但终究是舞台角落的摆设。这两位，一个是活在纸页城堡里的骑士，一个是追逐布料上浮光的女爵，他们的爱情戏码太长、太满，再也挤不出多余的热闹分给旁人。

于是沈雾的童年，成了一种精致的“野生”。饿了自己踩椅子够饼干，渴了自己踮脚拧水龙头。爱么，倒是不缺。邱玫扯块新布料往他身上比划，眼还盯着米兰的秀场录像：“沈雾，站直，别驼背，这颜色衬你——啧，像个小古董。”沈知凡半夜从书房飘出来，把刚写好的童话塞进儿子被窝，指尖还沾着墨：“新反派，够不够坏？够不够味？”

他们给了这“作品”最好的颜料，教他审美，教他体面，教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可偏偏没教他怎么撒野，怎么讨要。充电桩永远满格，秩序永远井然，他便也忘了，世上还有一种爱，是滚烫的、蛮横的、会弄皱衬衫的拥抱。

直到陈易出现。

这小子成绩顶好，却总在课桌下偷翻《海贼王》。他看沈雾第一眼，不像旁人那样带着欣赏或嫉妒，倒像在掂量一件过于精美的瓷器——看看敲起来什么声儿。

数学课上，沈雾又走神了。老师点他名时，他脑子里还飘着父亲昨夜写的城堡尖顶。忽然，胳膊肘被不轻不重地一撞。

“根号三。”

陈易的声音压得低，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沈雾茫然地站起来，嘴里却已下意识重复了那三个字。

坐下时，他侧过脸，轻声说：“谢谢。”

陈易没抬眼，从漫画堆里抽出一本，随手扔过来。“借你。下回再神游，自生自灭。”

“啪”的一声，那本书落在沈雾桌上，也像颗石子，准准砸在他那座玻璃暖房的外墙上。裂纹很细，却透进风来——是印刷品的油墨味、课桌木屑味，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又蓬勃的汗气。

他从此尝到了另一种活法。原来故事不只有精装书里熨烫平整的传奇，还有漫画格里喷薄而出的热血与汗水；美味也不只是家里餐桌上摆盘讲究的营养，还是校门口小摊那碗滚烫呛喉、浮着红油的酸辣粉。

在陈易这儿，沈雾不必当“作品”。他可以摊着，可以赖着，可以把作业抄得龙飞凤舞。陈易只会皱着眉，用笔尖戳他卷子上鬼画符的字：“沈雾，你敷衍给谁看？”

沈雾便慢悠悠回敬：“那也得怪某人字写得像狗刨的。”

日子淌到高中，沈雾那张脸越发成了件公认的艺术品。温润，漂亮，无懈可击。可陈易知道，这漂亮皮囊底下，藏了只蔫坏的小狐狸。那点坏劲儿，不伤人，只挠人。

他能把全班人的口头禅、小动作学个十成十，班会上信手拈来一段模仿秀，连最古板的老师都憋笑憋出内伤。他在这场青春大戏里如鱼得水，有知己，有热闹，有大把金光闪闪的岁月可以挥霍。

人生如一部精心调过色的青春电影，每一帧都明亮饱满。

可他终究会撞上一个人。

撞上一个，让他所有玲珑把戏都瞬间哑火的人。那人就静静看着，目光比他更沉静，比他更宽容，像早看透了一切，却只等他自己走到戏台中央。

而那一刻，才是这部完美电影里，命运第一次真正撕开的裂口。

新的一页，就此翻开。墨迹未干，却已透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