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衍之自有记忆起，耳边便少有安宁。哭声、辱骂、器物碎裂的响动，像这栋宅子的底色，日复一日地铺陈开来。他出生时便身体异常，这件事父亲从不避讳提起，却也从不正眼看他——除了确认他是这一脉唯一的子嗣之后，才勉强将“继承人”三个字扣在他头上，像扣一顶不合尺寸的帽子。

稍大一些，父亲就会逼他去看一些东西… 第一次看的时候，温衍之没有撑过三分钟。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灼过喉咙，他弯下腰，吐在了自己鞋尖上。奶妈在父亲阴沉的注视下匆匆将他带出去，一路走，一路用粗糙的掌心擦他的嘴角。她喂了他一颗桂花味的糖果，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不敢高声的安抚话——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怕这些话被风吹进父亲的耳朵里。她的手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幼兽。

再大一些，日子便被各式各样的课程填满了。语言、算学、礼仪、搏击——每一样都被安排得密不透风，像是要用这些规矩和技艺把他的时间塞满，好让他没有空隙去想别的。隔三差五，他还是会被叫去观看那些“现场教学”。胃已经不翻了，只是微微蜷缩一下，像一片被反复揉捏的叶子，边缘卷起来，然后慢慢松开。再然后，连那一点蜷缩也没有了。只是麻木。眼睛看着，耳朵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像雪落满了屏幕。

直到母亲再次怀孕。

其实从小他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只有母亲会怀孕。父亲带回来的那些女人，来来去去，却从没见谁的肚子大起来过。直到某次无意间撞见母亲吩咐下人去办什么事——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那个下人点头的样子很低很低，像是在接一道不能留下笔迹的命令。温衍之就明白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不能说。一旦说了，自己或许就会被淘汰。在这个家里，知道得太多和知道得太少，都一样危险。

母亲怀孕之后，像换了一个人。这一次她看着肚子的眼神和以往完全不同——那里面盛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柔软。她会抚着隆起的腹部，在窗边坐一整个下午，嘴角挂着一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温衍之不明白那种变化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看了很久，看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或许母亲看的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是她自己。她本以为嫁进来、生下继承人，就能换来一份安稳的荣华富贵，可到头来得到的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麻木，和一个需要用慈爱来包裹的、被刺激出来的母性。她把所有没能给自己的东西，都捧给了肚子里那个尚未来到世上的孩子。

这句话，她说了不知道多少回。一次又一次，像念一道咒，又像织一张网。

温衍之不恨吗。恨的。为什么母亲看那个尚未降生的孩子时眼里有那么多的温柔，而看自己的时候，却只有校准仪器般的精密与冷淡。为什么那个孩子还没来到世上，就已经拥有了一整个母亲的柔软，而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胃都不再翻涌了，也没等来那样的眼神。

可是——那是他唯一的弟弟。这世上唯一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小小软软的、还没睁开眼睛看过这个脏污世界的人。恨他和护他，这两件事在胸口挤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他把那颗桂花糖藏在舌根底下，化了很久很久，没有吞下去。

温书承出生了。

听到的第一声就是哭声，第一次接触是那软软的手指，好像抓住了这辈子的依赖，温衍之心软了，也就一点点吧….看着他慢慢会走路，自己会挡 在他面前不让他去看那些场景，会护着他，弟弟这里成了自己唯一放松的地方。

突变是在一场车祸里来的。

父亲和母亲，一起。是意外还是人为，到最后也没人能说清——但也不重要了。因为生活从那一刻起彻底翻了个面，像一只被骤然掀翻的棋盘，棋子滚了一地，每颗都有人想捡。

温衍之那年二十四岁。温书承10岁。

他成年了，可以合法地接过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股权、产业、人脉、债务，还有一群围在遗产周围、眼睛发着绿光的豺狼。那些人嘴上说着“世侄节哀”，手上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那几年温衍之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在任何人面前松开握刀的手。

父亲这辈子做过的事，没几件称得上有温度。若硬要挑一件，大概就是他从小给温衍之留了几个能用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或者至少，是可以用忠诚交换忠诚的人。就是靠着这几个人，温衍之咬着牙撑过了那段日子。

不长。三年，或许四年。但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的丝，细而韧，勒进皮肉里，看不见血，却每一刻都在疼。

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他坐稳了那个位子，身上已经多了不少东西。疤痕，深浅不一，像一张没有文字的地图，刻着他去过哪些鬼门关又爬了回来。最凶的一道在胸口——离心脏只差一点，枪伤。后来医生告诉他，再偏半寸，就没有后来。

但他把温书承保护得很好。那三四年里，温书承的世界没有枪声，没有鲜血，没有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眼睛。他照常上学，照常长大，照常在每天晚上睡前听到哥哥站在走廊里轻声说一句“晚安”。那些伤口、那些深夜里的决断、那些让温衍之指甲缝里都渗着血腥味的日子——温书承一样也不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哥哥在那里。像一道墙，把所有风都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