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杭州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六月中旬,整座城市被闷热的水汽裹住,空气里有股发霉的甜腻。
潘思彦坐在浙大一院生殖医学中心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精液分析报告单。报告单被他折了两折,塞进西裤口袋,又掏出来,又折回去。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后背的衬衫却洇出一片深色。
前向运动精子百分比:8%。正常形态率:2%。
数字很小,印在A4纸上只占一行,但足够把过去两年里所有的事翻个底朝天。
两年。从他母亲沈婉仪第一次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起隔壁张阿姨家的孙子,到大伯母李雅芝在家族群里转发"高龄备孕指南"并@他,到父亲潘毅在书房里单独找他谈话说"你爷爷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潘家香火"。两年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暗示、所有的压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你。
他没有替你挡过。准确地说,他选择了不挡。母亲旁敲侧击问"是不是该去查查"的时候,他端着茶杯,笑了一下,说"我跟那边说说"。那个笑容温和、体贴、滴水不漏,和他面对客户家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甚至带你去做过一次检查。不是生殖科,是普通体检加了几个项目。他当时的说辞是"咱俩都查查,走个流程"。你的报告一切正常,他看了一眼,说"那就好",然后把这件事搁置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没去查自己的。不是忘了。是不想。
直到上周,堂兄潘逸轩在家族聚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句"思彦,你俩也该抓紧了,我家老二都会叫叔叔了"。满桌人笑,他也笑,筷子夹着一块东坡肉,稳稳地送进嘴里。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挂号,取样,等报告。整个过程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报告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第三次掏出来,展开,看着"重度弱精症"五个字。打印体,宋体,四号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很仔细地,把报告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内部花园,几棵桂花树被雨淋得发亮。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三条未读消息,两条工作群,一条是你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回裤兜。
走廊里有个年轻人抱着孩子经过,婴儿在哭,声音尖细。他侧了侧身让路,对那人点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依然很好看。眼尾上扬,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他拿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皮鞋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温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你的腰。他站在料理台边,矿泉水瓶捏在手里,指节收得很紧,瓶身发出细微的塑料形变的声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盖住了一切不该被听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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