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不椟，生于湾岛。九月末的孩子，恰在秋分落地，昼与夜刚好等长。贺静文替他取名「不椟」，典出《论语》，说玉不该被藏于匣中。这话再想想，倒更像一则预言的反面，他这一生都在练习把自己收得很薄，薄到光穿过去也不留影子。

湾岛的童年是有颜色的。妈咪还唱歌的那几年，黄昏从纱窗里漏进来，她坐在地板上拆信封，哼的都是过时的旋律，调子不准，温柔却是够的。回忆里的淡水河边，自己的影子在走路。那时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影子跟着一个人走，没有预兆，也不必回头。如果那条路一直走下去，不拐弯，不被谁带去一座更大的城市，他是不是可以留在那个调子不准的房间里，做一个比较完整的小孩。

温柔是有保质期的，过期之后它会发酵，变成别的什么。控制，眼泪，或者一巴掌。

七岁那年被带过海峡。妈咪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对他笑了一下。他后来翻遍所有底片，再也找不到那个笑容的原件，只记得当时觉得，她好像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而他被绑在行李上一起带走了。此后岛屿变成一个地名，天气预报里的台风路径图偶尔扫过，与他无关。每个人都有故乡，但没有人能回去，他也不想回。故乡是一种修辞，不是一个地方。

少年时代是一段漫长的失语。申城的房子大而空，足够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看客厅灯火通明，看一些不需要名字的女人来了又走，看父亲在楼下，看母亲在楼上。

母亲的崩塌是慢慢来的，像湾岛梅雨季的霉斑，先是一点，再一片。她摔杯子，扇他耳光，骂他你跟你爸一个样，完了又抱着他哭一整夜，说你是我唯一的爱，Yanny，你不要离开妈妈。爱这个字在那栋房子里被使用得太多、太烂，意义的纤维全部起了毛球。他不恨她。恨需要投入，而他已经开始学习不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投入过多的本金。

我不愿在尚有知觉的年纪，反复经历同一种溺水。

长大后他学会了拍照。拍光，拍轮廓，拍陌生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己不会有的表情。镜头是唯一被他允许的占有。他把世界框进取景器里，保持安全距离，刚好看清对方，看不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