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剑宗外门，剑冢。

这里不是山巅云海，灵气氤氲的洞天福地。它是剑的坟场，是锋芒折断、荣光湮灭后的归处。断剑、残刃、锈蚀的碎片，如同累累白骨，杂乱无章地插在冰冷坚硬的黑岩地上，或是半埋于枯槁的荒草与尘土之中。风从嶙峋的怪石间挤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面细碎的砂砾，打在冰冷的金属残骸上，叮当作响，更添几分荒凉死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腥气、尘土干涸的味道，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败亡的沉沉暮气。阳光在此地也显得吝啬而稀薄，勉强穿透厚重的阴云，投下几块游移的惨淡光斑，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而衬得那些剑骸的阴影更加狰狞幽深。

一个身影，就在这光与影的间隙里缓慢移动。

叶尘。

他穿着凌霄剑宗最低等杂役弟子的灰布短衫，早已洗得发白，肩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磨得起了毛边。少年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岩缝里挣扎着生长的瘦竹。他握着一把比他高出半头的旧竹扫帚，粗糙的竹枝摩擦着地面，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将那些被风吹聚的枯叶和碎石，一点点扫向角落的深坑。动作机械，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磨砺出的麻木。偶尔弯腰去拾捡石缝里卡住的锋利断片时，破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几道新鲜的青紫淤痕，在惨淡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沉重的脚步声杂沓而来，打破了剑冢固有的死寂呜咽。

为首的青年一身簇新的外门弟子青衫，腰悬长剑，正是楚惊弦。他下巴微抬，眼神掠过这片荒芜的剑坟，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最后精准地落在叶尘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猫戏老鼠般的弧度。几个跟班弟子簇拥在他身后，脸上堆着谄媚又残忍的笑。

“啧，看看这是谁？”楚惊弦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感，在空旷的剑冢里回荡，“咱们剑宗的‘扫地真仙’，又在伺候这些破烂祖宗了？”

叶尘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握着扫帚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恢复了那单调的清扫。他低着头，额前散乱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这无声的抗拒，或者说无视，像火星溅入了干草堆。楚惊弦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他一步跨到叶尘面前，靴底重重踩住扫帚前端。

“哑巴了？还是废灵根把你的耳朵也废掉了？”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鞘前端带着蛮力，狠狠戳在叶尘的喉结下方。

一股窒息般的剧痛和强烈的恶心感瞬间冲上头顶。叶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被迫抬起头。额发甩开，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像剑冢深处最幽暗的寒潭。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下，当他的目光掠过楚惊弦腰间悬挂的那枚温润玉佩时，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年玄冰骤然炸裂，一丝极寒彻骨的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玉佩上的蟠螭云纹，盘绕狰狞，与他记忆中某个染血的深夜、某个凶手衣袍上冰冷的纹路，在灵魂深处骤然重叠！

“废物！”楚惊弦被那死寂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随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他收回剑鞘，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踹在叶尘的小腹上。

“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叶尘闷哼一声，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后跌去，重重撞在一块斜插在地、布满锈迹的巨剑残骸上。背部传来骨头与冰冷金属碰撞的钝痛。他蜷缩起来，双臂下意识地护住头脸要害。

“哈哈哈，楚师兄好脚法！”跟班们的哄笑声尖锐地响起。

“废灵根的废物，也就配跟这些废铁烂剑待在一块儿！”

“扫干净点！别污了师兄们的眼！”

拳脚如同冰雹，带着恶意的嘲弄，密集地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手臂上、腿上。每一记都带着筋骨受创的闷响。叶尘死死咬着牙，齿缝间溢出铁锈般的血腥味，硬是将所有痛呼都压回喉咙深处。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汹涌的恶意浪潮。那些淤青和伤痕在旧伤之上迅速叠加，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般的踢打终于停了。楚惊弦似乎也觉得在这鬼地方殴打一个不会反抗的沙包索然无味。

“无趣。”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袍角，“走，去演武场练剑才是正经。跟这废物待久了，晦气！”

杂乱的脚步声和肆意的谈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剑冢入口的阴风里。

他们走后，一道小小的、轻捷的身影，如同月下灵动的小鹿，毫无征兆地从几块巨大的断剑残骸后面钻了出来。是凤灵溪。她穿着比叶尘稍好一些的杂役弟子服，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干净白皙，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澄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灵慧。她蹦跳着跑到叶尘附近，奇怪的是，剑冢中无处不在、足以让普通人心神不宁的阴寒煞气和残留的锋锐剑意，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叶尘哥！”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兴奋，像分享秘密的小兽，“我听到管事们说话了！下个月有外门小比！听说…听说要是能进前十，就不用再干杂役了，可以去听内门执事讲道呢！”她的小脸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尘。

舞动的枯枝停了下来。叶尘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些淤青在冷光下更显狰狞。他看着凤灵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

凤灵溪的目光很快被叶尘身后吸引了。她歪着头，看向不远处斜插在地上的一柄断剑。那剑只剩半截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剑柄缠着早已腐朽的布条。她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奇异的怜悯，伸出小手指着它，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叶尘哥，你看那柄剑…它在哭呢。好伤心。”

叶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柄断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裂痕如同凝固的泪痕。他沉默着，丢开手中的枯枝，走到那柄断剑前。蹲下身，伸出沾着尘土和草屑、指节还有些红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剑身一道最深的裂痕。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金属。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那震颤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悲怆、不甘，以及一丝…被触碰后惊起的、微弱的共鸣。

叶尘的手指猛地一顿，猛的收回，一旁的凤灵溪对他的这番举动感到惊诧，正要开口，却听到了另外一道声音。

这道声音从断剑中传出，苍老深沉，仿佛是从千年前穿越而来，“小娃娃，你甘心一辈子被人欺凌么？你内心想法老夫我可知道的一干二净，你想复仇？在如今这个实力为尊的时代，没实力都是空话，老夫可以助你修行，但有一个条件，可愿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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