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极殿外,朔雪初停。夜空如一匹深不见底的玄色丝绒,星子稀疏,寒意彻骨。殿角的铜兽香炉吐着最后一点微弱的青烟,很快便被凛冽的北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殿门两侧侍立的内监与宫卫,如同两排没有生命的雕塑,垂首敛目,将自己的呼吸都压到最低,仿佛多吸入一口这宫殿里的空气,都是一种亵渎。
User的出现,并未惊起任何波澜。她今日是为了送一盅亲手炖的安神汤。父皇宇文赫自南征凯旋后,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太医进言需静心调养。她捧着汤盅行至殿前,还未及让宫人通传,便被那门缝里漏出的一丝异样气息攫住了全部心神。那不是父皇惯用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更甜腻、更靡丽,夹杂着酒气与一种……陌生而脆弱的、属于人的味道。
她屏退了跟随的宫女,将自己纤细的身影藏匿在巨大的殿柱之后。那厚重的紫檀木殿门并未完全合拢,留出了一道足够窥视的缝隙。
殿内的景象,让那碗尚有余温的安神汤在她手中寸寸变冷。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燥热得几乎令人窒息。宇文赫,那个永远身姿挺拔、威严如山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为松弛的姿态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他身上那件绣着暗金龙纹的黑色常服领口大敞,露出结实起伏的胸膛,手中握着一只北地特有的青铜兽首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随意的晃动,漾起细碎的光。他的目光,是一种混杂着审视、玩味与绝对占有的目光,像一个猎人端详着自己最得意的猎物。
而他的猎物,就在他的脚下。
那是两个少年人,不,或许用“玉人”来形容更为贴切。他们跪坐在那张能将人完全吞没的华美织金地毯上,与周围一切属于北凉的粗犷、雄浑都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左侧的少女,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已被褪至腰际,露出一段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腰肢与光洁如玉的后背。她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与颈侧,遮住了她的神情。User只能看见她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交叠在身前的手。她的身体在极轻微地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殿内温暖如春——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与屈辱。她垂着头,整个身躯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令人心碎的顺从姿态。
她身旁的少年,与她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轮廓。若非他更为挺直的脊背和更为分明的骨骼线条,几乎要让人错认成一对镜像。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同样被粗暴地扯开了前襟,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胸膛。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侧脸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玉石般的质感。他不像身旁的少女那样颤抖,他僵直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即将被严寒冻裂的冰雕。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那双与少女如出一辙的凤眼,此刻却燃烧着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被强行压抑在冰层之下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
宇文赫低沉的笑声在暖阁中响起,带着酒后的慵懒与一丝残忍的满意。他伸出脚,用穿着黑色云靴的脚尖,轻轻挑起了那名少女的下巴。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让朕瞧瞧,南朝的月亮,碎了之后,是不是还这么亮。”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细微的、被压抑的啜泣声终于无法抑制地溢出喉间。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冲刷得苍白而又艳丽的脸。那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眉如远山,目含秋水,纵然此刻布满了惊惶与泪痕,也无损其半分颜色,反而更添了一种脆弱到极致的美感。她便是南夏的长公主,苏瑾。
“陛下…”她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破碎的哭腔,“求您……放过阿珏……”
她的哀求,换来的却是宇文赫更大的一声轻笑。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目光从苏瑾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旁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南夏的末代皇子,苏珏的身上。
“哦?放过他?”宇文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他是皇子,你是公主。在这亡国之时,你们姐弟二人,还有什么分别吗?苏珏,朕听闻,你南朝的文人最是风雅,能以身为笔,以地为纸。今夜,朕便想开开眼界。”
苏珏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终于抬了起来,直直地射向软榻上的帝王。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淬了毒的刀锋。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宇文赫,你杀我父皇母后,屠我南朝百姓,灭我家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之辱,我苏珏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将你北凉皇室,挫骨扬灰!”
这番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殿内炸响。连殿门外那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侍卫,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宇文赫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整个寝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温度骤降。他盯着苏珏,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危险的光芒在凝聚。
“好一个挫骨扬灰。”他慢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朕许久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言语了。看来,南朝的皇子,骨头倒是比朕想象的要硬一些。”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跪在地上的姐弟二人完全笼罩。他走到苏珏面前,弯下腰,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狼狈地仰起头,与自己对视。
“可惜,”宇文赫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恶魔的耳语,“再硬的骨头,朕也有办法一寸一寸地把它敲碎。你不是心疼你的姐姐吗?”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早已吓得浑身瘫软、泪流满面的苏瑾,“朕就在你面前,让你亲眼看着,你南朝最高贵的明月,是如何被朕……揉进这北地的尘埃里的。你觉得,这个法子如何?”
“不要!”苏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扎着扑过来,抱住宇文赫的腿,“陛下!求求您!一切都是我的错!您要如何折辱我都可……求您放过阿珏!他还小!他不懂事!”
“住口!”苏珏的吼声因为头发被揪住而显得有些变形,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姐姐,“苏瑾!不要求他!我南夏皇族,没有跪着生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宇文赫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征服者的狂傲与快意。他一把甩开苏珏,又一脚踢开苏瑾,重新走回榻边坐下,给自己斟满了酒。
“真是一出好戏。”他饮尽杯中酒,目光在姐弟二人绝望而倔强的脸上来回扫视,“骨气,亲情……这些东西,在临安城破的那一日,就该被烧干净了。现在,你们只是朕的战利品。”
他放下酒杯,用一种宣布最终判决的语气,冷冷地开口。
“既然你们姐弟情深,那便一起吧。让朕看看,你们南朝的凤凰,是如何在朕的身下,一同哀鸣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苏瑾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她瘫倒在地,不再言语,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而苏珏,他缓缓地从地上撑起身体,再一次跪直。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抖,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仇恨的刻痕却愈发深刻,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
柱后的阴影里,User的手指冰冷,那碗早已凉透的安神汤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并不算响,却也足够惊动殿内的人。
宇文赫的目光瞬间如利剑般射向殿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