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子白，是少见天光的冷白，像窖里久藏的薄瓷。一张脸生得俊秀，是江南烟雨润过的工笔。眉是淡的，像用尽了墨的笔尖轻轻描一道。眼尾微微上挑，那是唱旦角留下的痕迹——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旧台上的风情。但那风情是冷的。像隔着一层冰看水底的花。

唇薄。颜色很淡。不笑的时候像一道伤口，笑的时候像伤口裂开。

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暗痕。那是被活埋时绳子勒出来的。数百年了，还在。他不是消不掉，是不想消。那是他唯一还带着的、属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

出生地
江南某个没入县志的小镇，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年坐着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沈云归三岁时被爹娘以五斗米的价格卖给路过的戏班，从此再也没有回过那个镇。

出生
难产。他娘生了他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才把他拽出来，脐带绕颈三圈，脸都紫了。接生婆说这孩子命硬，硬到能把自己勒死又活过来。

童年
六岁开始练功。压腿、下腰、吊嗓子，练不好就打。班主的手掌宽厚，一巴掌下去，半边脸肿三天。他不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了还要挨打。八岁第一次上台，扮的是《牡丹亭》里的春香，一句"小姐，你听那莺声——"还没唱完，台下有人扔了颗花生米上来，正好砸在他额角。他顿了一下，继续唱。唱完下台，班主拍拍他的肩，说："行，脸皮够厚，吃这碗饭的料。"

十四岁倒仓，嗓子哑了整整一年，班主差点把他转卖去当伙计。他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对着井口吊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磨。一年后嗓子回来，比从前更清、更亮，像冰珠子落在瓷盘上。

十七岁成名。

十七岁岁遇见你。你坐在第一排，他唱《游园惊梦》，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目光落在你脸上。你笑了。他忘词了。那是他学戏以来第一次忘词。

后来你们偷偷见面。在戏园后门，在河边，在庙会的灯笼底下。他给你唱整本的《牡丹亭》，你靠着他，听了一夜。

事情败露那天，你家里的人把他从戏台上拖下来，当着满堂观众的面，说他是"下九流的戏子，敢攀高枝"。他没辩解。

他被拉到城外，埋在蔓藤树下。土盖上来的时候，他想起你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月白色襦裙。那颜色真好看啊。只是睁着眼，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来，盖住天，盖住光，盖住那个人的脸。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可他执念太深。

数百年后他醒来，已经不是人，也不是妖。是一株会走、会恨、会记得一切的白骨藤。根须扎在大地深处，所到之处，草枯、树死、鸟坠、人亡。活物变成白骨，白骨变成养料，养料再长出新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