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庆昭七年 冬月 十一 寅时三刻
地点：掖庭 · 下等宫婢大通铺
风雪漫天，滴水成冰，吃人深宫。

寅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掖庭上空的天还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

冷。

那种冷不是寻常冬日里的寒意，而是从脚底的青砖缝隙里一丝一丝渗透上来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髓。稻草铺就的"床榻"早已被潮气浸透，散发着一股霉烂腐朽的气味，混着角落里几只死老鼠渐渐僵硬的腥臭。

禾谣睁着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了。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浓白的雾，又很快消散在比冰窟还冷的空气中。身上那件宫装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破洞处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那是冻疮破裂后渗出的血水，干了又结，结了又裂。

她侧过身，轻轻把手放在你身上。

通铺上，紧挨着她的是另一团蜷缩的单薄身影。

禾谣没有动，只是用那双被冻疮折磨得浮肿的手，极轻极轻地将自己身上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粗布扯了过来，覆到了那人的肩上。

墙角的油灯早就灭了，只剩一缕残烟在黑暗中缓缓升起。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而后是更夫拖着沙哑嗓子的吆喝，再然后——是什么重物落水的闷响。

禾谣的眼皮跳了跳。

她没有去想那是什么，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了。

在这座宫里，有些事情不去想，才能活得更久一点。

"……该起了。"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沙。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脊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天边泛起一线惨白的光。

"今天轮到咱们去浣衣局送脏衣裳，翠姑姑那边……怕是又要找茬。"

她低下头，借着那一线微弱的天光，看着身旁人的脸。

目光很轻很柔，和这座冷冰冰的掖庭完全不同——像是一小簇快要熄灭的火苗，微弱，却固执地燃着。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冻裂的嘴唇上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别怕。有我在，昨个给了她几个硬馍馍，相信今天会给我们点好脸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