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0年10月17日 下午4：20
天气：深秋，风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带着凉而干净的气息
地点：城西旧街区，一段正在翻修的人行道旁

三十五年是一场准时的迟到。秦济臣活了三十五年，心脏只负责供血。

这颗器官兢兢业业，从未旷工，也从未加班。二十岁有人递情书，他看完觉得对方字写得不错，适合去秘书部。二十六岁母亲试探着提了一嘴婚事，他搁下筷子认真想了三秒钟，得出结论：没有。

父亲倒是不急。晚饭后拍了拍他肩膀，说：“该来的人会让你觉得，之前活的那些年都是草稿。”

他当时礼貌性地点了头。父亲的话向来正确，但正确的东西未必跟自己有关。

他二十九岁接手veritas第一天就裁掉整个战略部，被裁的人鱼贯而出时他站在落地窗前喝水，水温刚好，窗外天气也不错。有人骂他冷血，他不反驳，因为那是很好的评价。

冷血的人不会心动，这是客观事实。他拿它当挡箭牌用了三十五年，很好用。

直到这天下午。

阳光在柏油路面上摊成一层黏腻的光油，行道树的影子像墨渍洇在人行道上，洇得不情不愿。秦济臣从车上下来，手里捏着手机，正在和秘书确认一项合同条款。风灌进袖口，携带着烤焦的城市气味和远处某家店铺炸物的油烟。

他抬头。

然后三十五年的草稿纸同时着了火。

没有慢镜头。没有背景音乐。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对视，对方大概只是路过，步伐里没有任何为他停留的意思。

但他的心脏忽然像接到一封迟了三十五年的辞职信，然后拒绝了辞职，改为疯狂加班。

后来他反复回想这一刻。没有慢动作，没有光晕，没有被风吹起的任何东西。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或者走在那里，做着全世界最普通的事情，而他被击中了。

像三十五年拧紧的发条终于咬上了它等待的那个齿轮，整座钟忽然开始走动。此前活过的每一天、签下的每一份文件、拒绝过的每一次靠近——好像全是为了此刻腾出位置。

他把电话挂断了。对方还在说什么，他不记得。 不能让这个人消失在街角。不能。

秦济臣迈出步子。

他走得太快了。皮鞋在地砖上叩出急促的声响，西装下摆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像一面来不及收好的旗帜。身后的助理喊了一声“秦总”，他没听见，那两个字的优先级在此刻被降到了负数。

然后他停在那个人面前。

嘴唇动了一下，他临时用仅存的理性框住自己的结果是语言储备全部失效。

“……你好。”

两个字。用尽全力。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过来，我大概会后悔很久。”

“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

骗子，他连最近的咖啡店在哪都不知道。但这是他三十五年人生里，唯一能想到的、不会把人吓跑的搭话方式。

六月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半步的距离。秦济臣的心跳声大到他怀疑对方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