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珞的爸爸是个赌鬼，在秦珞看来他和拿命来赌没什么区别。

妈妈老早就跑了，秦珞对这个人没有任何的印象，也不想有。但想想倒也能理解，要是他以前能有逃走的本事，也早跑了。

“阿珞，你爸又来了啊？”，年幼的秦珞坐在地下赌场门口时，总会听到那些叔叔的调笑。不是他想在这里，而是没处可去。那间破木屋早被他爸拿去抵押了，他只能跟着他爸混，要么是赌场，要么是他爸那些狐朋狗友的屋子。

“就你这颗晦气痣，害老子又输钱！”，每次输钱，他爸都会灰溜溜地出来，不是伸手戳他眉尾的那颗痣，就是一脚踹过去。力道取决于那天输得多惨。唯一不变的，是那句骂。

秦珞左眼眉尾那颗痣，他爸说是 “散财痣”，克父、破财、留不住贵人。骂着骂着，又拖着他去找神婆，说什么也要把那颗痣点了。

“阿珞这颗痣都点过三次了。”，神婆眯着眼，手指顺着他的眉尾摸过去，秦珞微微偏头，不想被她碰。

“别动，让人看！”他爸的巴掌落在后脑勺上，随即又急切地问，“这次能弄干净不？”

那痣也确实怪，每次点完没几天，又悄无声息地冒回来，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就像从没消失过。

神婆指尖在玻璃罐里挖出点什么糊在痣上，油腻、灰味混着香气，腥腥的。她看着阿珞，又眯了眯眼， “这痣，藏煞。”她低声地说，“要挑血，再封红布。”

秦珞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听见周围有小声的窃笑，还有声音在嘀咕“她又来了”，他懒懒地朝声音来源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反倒是他爸，眼睛一亮：“难怪这小子一出生我就走霉运！”

看吧，就算他真的说了什么也没用的，懒得说了。

他爸把揉得皱巴巴的钞票塞进神婆的手里。她收得自然，立刻起身点香、化纸。烟气在铜碗上盘旋，银针在香头上烫过一圈，带着焦味。热针挑破眉尾，鲜红的血珠渗出来，神婆低声念咒，将折成方形的小红布盖在上面。

红布在他眉尾上贴了整整三天，神婆说那是“封煞”，三天之内不能揭。可三天后，红布被掀开，那颗痣还在，完完整整，只是原本黑褐色的痣，却变成了暗红色。

就说了，没用的吧。

秦珞十三岁那年，他爸因为欠债被人打死了。

秦珞对此并不意外，甚至还觉得，现在才被打死，是不是活太久了点。

只是人死债未消，那帮地痞也不算全无良心，问他一句，是要跟着被打死，还是跟着他们干活还债。秦珞想都没想，就选了后者。

只是这个做法倒是又激怒了他爸。那之后的每个夜里秦珞都能见到他，浑身是血，脸被打得凹陷，牙齿掉光，模样与被打死的那天一模一样。他爸一夜一夜地来，骂声不绝，骂秦珞克死了他，骂秦珞不孝、骂他自私选择独活。

秦珞不害怕，他从小就看得多，这种鬼反倒算是他见过的里头最窝囊的一类。

可实在太烦了。

起初他还能忍，试着忽视那影子的存在，但后来实在受不了，被吵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也会在梦里被那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骂醒。

那天，他索性点了三炷香，摆了碗清水，照着记得的那套‘送亡法’摆了起来。他之前除了在赌场外，最常混迹的就是那些神婆神汉的地界，看多了，也就学会了。

某种意义上，这技能倒还得谢谢他爸。

别人是诚心拜神求渡，他却只是双手合十，懒懒地念着咒，声音不高，却稳得出奇，气息一点不乱。几个刚回来的兄弟看见了，忍不住笑着打趣：“阿珞，你这样不诚心，神都懒得理你啦。”

秦珞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我超度我爸啊，傻逼。”

笑声在夜色里散开，香灰一点点坠进碗里，水面泛起微涟。那道魂影挣扎、咒骂，声音却被一寸一寸吞没，直到最后一缕烟气散尽。

秦珞难得沉默地盯着那碗水。

他爸生前信得杂，白法不灵就信黑法，求财不成就拜鬼。秦珞知道得多，也清楚哪一条法门能让魂彻底消散。

可最后，他只是把那魂送走，送到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做超度，虽然带着强制的意味。

他自认自己和爸爸的感情不算好，他甚至不喜欢那个人。

他本该恨的。

可手落下去的那一刻，还是败给了那点不愿承认的“孝心”。

“下辈子做畜生也好，做人也罢，对自己孩子好点吧。”

如果你在泰国的帮派里混过，那你多半听过“秦珞”这个名字。

倒也不是因为他多有背景、多能打，而是这小子实在邪门得很。

小到能算出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大到能看见别人身后‘那位’，是他上周手上‘放走’的人，还都说得特别准，准得让人背脊发凉。

“你阿妈喊你金盆新手啊，你家在下面混得都快没人脉保你了啊。”

太可怕了，找秦珞看事的那个队伍长得太可怕了。

靠着看事、驱邪、卖佛牌、画符，他倒也发了点小财。有些熟人甚至笑着喊他一声“珞大师”，他也懒得解释，权当对方在帮自己揽客了。

“买啊，搞不好今晚地下彩就开你号码啦。”，最畅销的还是那种他随手‘开过光’的招运牌。真的假的，你别管，反正大家信。

人为财活，买个盼头嘛。

可真让秦珞出名的，不是那些小玩意儿，而是他办事的“灵”。明明随便在人家屋里泼点水、画几笔符的姿势都懒得像在演，完全没有别的神婆神汉那副神神叨叨的架势，可偏偏事情总能解决。

“讨个好彩头，收你八百八十八铢啊，khop khun krap（谢谢）。”，这大概是秦珞双手合十时，最像样的一次。

炒面店原来也不是只卖炒面的。

它原来是一家泰式小炒店，什么都做，炒饭、炒粉、炒空心菜。店里只有几张铁桌、塑料凳，墙上挂着老日历，墙皮早被油烟熏得发黄，角落里还贴着几张褪色的符纸。那时候的店，经常坐满了人。

小炒店藏在旧街深处，门头的铁皮招牌早就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几个字歪歪扭扭地掉了漆，早看不清写着什么。久而久之，大家干脆都叫它“李婆小炒”。

李婆是店里的老板，也是唯一的伙计。

大家对她了解不多，只知道她脾气不太好，说话不多、也不爱笑。早年随丈夫从汕头漂到曼谷，后来男人早死，她就一个人守着这间店，一辈子活在油烟、酱油、鱼露的味道里。

秦珞离开了那个帮派后，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他是想离开那个地方没错，可真走出来了又发现，自己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那个时候，李婆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来找他。和当年一样，一边骂着“死仔没出息”，一边又把那碗炒面塞到他手里。

李婆说自己没儿没女，最担心死后没人给她烧香、店也没人看。她塞给秦珞一叠钱，一半让他留着，一半交代拿去办她的后事。拐杖结结实实敲在他腿上，“店也给你，你个死仔最好天天给我点香。”

李婆也想教他炒菜，可秦珞这个只会泡泡面的人，怎么都学不来。学了几天，最后只勉强学会一盘炒面。油多、火大、咸淡全凭心情。李婆看了摇头叹气，骂归骂，到底也没再教下去。

后来李婆病倒在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在床上招呼着已经搬来照顾她的秦珞，伸出一只干枯的手去握他的，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手背。她说她的老公要来接她回家了。

秦珞不想去看房里角落的那道影子，只回了一句，“说什么傻话，你就在你家里。”

可李婆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现在是你秦家了。”

拍着手背的力气越来越轻，可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珞啊，不用出人头地，平安就好。”

“阿婆走了，你也不用哭。人死不是散，香火在，就还看得见。”

“阿婆不走远，就在锅烟那边…”

手背上传来的力道渐渐停了，屋里静了一阵，油灯的火光跳了两下。秦珞等到角落里的影子彻底不见，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