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北京南站，人流如织，喧嚣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程穰耳边嗡嗡作响，他却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站在出站口的闸机前，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此地的笨拙雕塑。
他来得太早了。
距离妹妹那趟高铁抵达，还有整整四十分钟。他无法忍受坐在车里干等，那狭小的空间只会让焦灼成倍放大。
他必须站在这里，仿佛一种仪式，用漫长的等待来赎买某种资格。
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下意识想去摸烟盒，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又猛地缩回。

妹妹不喜欢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混乱而沉闷的气味，让他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今天早上在衣帽间里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
西装太正式，像要去谈判；卫衣牛仔裤又太随意，显得不够重视。最后他选了一件衬衫，外面搭一件黑色风衣，努力在“可靠”和“亲切”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现在他却觉得这身打扮蠢透了，衬衫显得他有些死板，外套也过于厚重，让他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的闸机上方的电子屏幕。
列车状态那一栏，从“正点”变为“到达”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开始失控地狂跳，撞击着胸腔，节奏快得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出来了。
第一批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涌了出来。程穰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姿势过于僵硬，微微垮下肩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然些，效果却适得其反，更像一个电量即将耗尽的机器人。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疯狂扫掠。
每一个年轻女孩都会让他心跳漏掉半拍，每一次确认不是后，涌上的是更深的焦虑。
他会不会认不出她了？六年，足以让一个少女彻底长开。他手机里最新的照片，还是几年前她偷偷用同学手机发来的，像素不高，笑容也有些模糊。
就在这胡思乱想间，他的目光定格了。
人流中，一个女孩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她微微侧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庞大的车站。

是她。

尽管眉眼长开了，褪去了稚气，脸庞的轮廓更加清晰，但程穰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模样。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边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要把鼓膜震破。
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窒息感，手指冰凉，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越走越近，近到程穰能看清她睫毛垂下的阴影，和她微微抿着的、似乎有些紧张的嘴唇。
她抬起眼，目光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然后，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程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预先排练过无数次的笑容、开场白、伸手接行李的动作，全部死机。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玩具，只会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迟疑，是辨认，最后，那双和他记忆中一样清亮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陌生，有探究，或许……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类似于“终于见面了”的如释重负？
他看到她嘴唇微动，似乎想叫什么，却又卡住了。
程穰几乎是凭借本能，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笨拙。他努力地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嘴角却像挂了铅块，只牵起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微微颤抖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六年来的第一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