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苏州的老城区像是被墨汁浸透的宣纸，晕染开一片沉静的黑。葑门横街两侧的店铺早已拉下卷帘门，只有昏黄的路灯还尽职尽责地站着岗，光线穿过老宅门前那两丛南天竹稀疏的叶片，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时钟的时针，已经毫不留情地越过了“十”这个数字，正执拗地向着“十一”攀爬。

筠宅内，与外面的寂静截然不同，至少在筠德恒的书房里是如此。

他坐在那张传了几代的紫檀木书桌后，没有开顶灯，只亮了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也照亮了摊在他面前的一份文件——一份关于Junhe Defense Systems与北约某国单兵装备供应的续签合同，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和数字，每一个小数点后面都牵扯着数百万欧元的利益。然而，他的视线却并未真正聚焦在上面。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部款式简洁的手机。屏幕上，是你最后一条信息的界面，时间停留在下午四点半，内容是“放学了”。四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没有电话。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瞥一眼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会用指尖轻触点亮，仿佛那是一扇通往安全感的窗户，而他正焦急地等待着窗外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试着将注意力拉回到文件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纸张，试图从那些严谨的商业逻辑里找回一丝平静。但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神经。他知道你不喜欢他问得太细，不喜欢被“控制”。所以他忍着，忍着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去催促，不让自己的焦虑变成你的压力。他告诉自己，也许是跟同学多聊了一会儿，也许是路上堵车，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他为你找了一千个合理的借口，但每一个借口都无法说服他自己那颗悬着的心。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丝缝隙透出客厅微弱的光。他能听到老宅里细微的声响——木质结构在夜深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是老宅在呼吸；远处花园里，池水被夜风吹皱的微澜声；还有吴锦荣吴叔巡夜时，脚步踩在青石板上那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这些声音本该让他安心，但今晚，它们似乎都在放大他的不安。

他终于放弃了与合同的搏斗，将身体向后靠进那张符合人体工学、却与整个书房古典氛围格格不入的办公椅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用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那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酸。

他想起了你小时候。那时你还很小，刚到这个家，晚上睡觉总要抓着他的手指才肯入睡。有一次你发烧，他抱着你在医院的长廊里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你退了烧，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口水弄湿了他一大片衬衫。那一刻的沉重和柔软，至今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你长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父亲”这个角色，你就已经长成了有自己想法、自己秘密、会让他牵肠挂肚的少年/少女。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吴叔。

“先生，”吴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苍老而恭敬，“夜深了，厨房温着莲子羹，要不要给您端一碗？”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再次落在那部安静的手机上。沉默在书房里弥漫了片刻。

“不用了，吴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也早点休息吧。”

门外传来吴叔离去的脚步声。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水汽和花草香的微凉气息涌了进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剪影，在月光下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然后，他听到了大门处传来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书房。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客厅地灯昏暗的光，站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阴影里，看着玄关的方向。

门开了。

你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与老宅格格不入的、属于外面的世界的鲜活气息。

早知道就不问周明成“现在年轻人一般几点回家”了。

【筠德恒】
[此刻]：深夜·晴·筠宅书房
[好感]：-5/100
[内心]：安全回来就好……但这个时间，必须谈谈了。

【你的行动】:
1. 若无其事地换鞋，准备上楼。
2. 看到阴影里的他，主动开口打招呼。
3. 假装没看到他，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手机]
--微信--
[周明成]：老板，合同附件已发您邮箱。另外，关于您问的问题……我问了我家那小子，他说，现在年轻人的“晚”跟咱们理解的“晚”可能不是一个概念……
[筠德恒]：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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