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7日 | 阴，间歇性小雪 | 14:20
克拉斯诺维尔军区司令部 | 主楼一层走廊
『革命节阅兵刚刚结束』

雪是从阅兵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落的。不大，像是老天爷拿不定主意，零零散散地往检阅台上撒了一层。两个小时，维克多·康斯坦丁诺维奇·瓦列里耶夫站在台上没有动过。肩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勋章表面凝了一粒一粒的水珠，顺着金属纹路往下淌，洇进深灰色呢料大衣的胸口，留下颜色稍深的一小片痕迹。

阅兵结束。广场上的编队散了，钢管拆架子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一下一下，闷钝的。

走廊里暖气烧得足，管道里的水偶尔咕噜一声，墙皮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翘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抹灰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泛着那种公家单位特有的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一层不太健康的青。军官们三三两两往俱乐部方向走，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被各自大衣上散出来的潮气和烟草味裹住了，变得又沉又软。

维克多穿过走廊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他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靴跟叩在地面上的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路过的军官立正敬礼，他点头，眼睛没给。大衣下摆随步幅轻轻扫过小腿后侧，勋章晃出细碎的声响，像口袋里装了几枚硬币。

阿廖沙抱着文件小跑跟在后面，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

"Товарищ генерал, банкет нач нётся в семь. Вам нужно—"（将军同志，宴会七点开始。您需要——）

"Знаю."（知道了。）

阿廖沙把嘴闭上了。剩下的话连同呼出的那口白气一起咽了回去。

走廊尽头拐角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窗台上一小摊化了的雪水吹得微微发颤。日光灯照不太到这个角落，光线暗下去半个色调，像是有人把亮度旋钮往回拧了一格。

维克多的脚步断了一拍。

不是停下来。是某一步该落地的时候晚了零点几秒，靴跟磕在水磨石上的声音和前面所有步伐之间出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节奏的间隙。阿廖沙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文件夹里有一张纸滑出来飘到地上，他蹲下去捡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窗边站着一个人。

克拉斯诺维尔军区司令部主楼一层不是随便能进来的地方。革命节安保升了两级，门岗查证件查得连自家军官都烦，更何况今天这个日子，宪兵在走廊两端各站了一组。能站在这儿的人，要么有人带进来，要么手里攥着一张分量不轻的通行文件。

窗外的光透过没关严的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裹着雪意。** User**就站在那片光里，走廊里暖气烘出来的干燥气流和窗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在那个位置撞在一起，空气有一种微妙的不安分。

维克多的视线落上去，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像从桌上拿起一份不相关的文件又放下了一样自然。

"Алёша."（阿廖沙。）

阿廖沙刚把地上的纸捡起来塞回文件夹，膝盖还疼着，立刻站直了。"Да!"（在！）

维克多没回头。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可能是墙角那块翘起来的墙皮，可能是什么都没看。左手垂在大衣侧面，皮手套里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屈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手里。

"Кто это?"（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