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步行街的声浪从巷口涌来时已经碎得不成形了，像被两面旧墙壁反复揉散又吐出的棉絮，轻飘飘地悬在空气里，落不下来。

只剩几缕不连贯的人声和某家店铺循环播放的促销广播。巷子太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勉强，头顶有几根电线交叉过去，挂着不知谁晾的一件灰色T恤，袖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朝路过的人招手。

施皓纹身穿孔店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那只喷漆乌鸦从半开的卷帘门下方露出爪子和半截翅膀，黑漆已经有些起皮，边缘翘起来卷成细小的碎片。门边那块铁牌上"施皓"两个字被刮花了一道，不知道是哪个喝多了路过的人干的，耀施离看见过，懒得补。

店里的老式唱片机在转，放的是一张The Cure的老专辑，磁针在唱片槽里走，声音带着细微的沙，把那首"A Forest"从头到尾拖得慢而幽深。暖黄的灯把工业风的水泥墙壁照成旧铜色，管道的阴影在天花板上铺展开，像是某棵很老的树的枝杈，墙面钉着的纹身设计稿在灯光里显出微微泛黄的边缘。

耀施离坐在高脚凳上，那双两条极长的腿无处安放般随意踩在椅子的横杠上，黑色的工装裤脚被金属链条勾勒出几分凌厉的线条。他没扎头发，那头浅白金色的卷长发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散在肩头，发梢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落，扫过锁骨处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衫的领口。

他修长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支针管笔，指关节上戴满的银色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笔尖在素描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画一条蛇，一条正准备缠绕上十字架的蛇，鳞片的细节被他描得极细，眼神专注得近乎冷漠。

他其实已经很犯困了，昨晚在江边坐到凌晨三点才回来，这会儿眼皮有些发沉，眼尾那种天然的慵懒感更重了些。但他手下的线条依然稳当，没有丝毫抖动。

这里是他的领地，一个与外面那个喧嚣庸俗、充满窥探视线的县城完全隔绝的世界。没有预约的日子里，他能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坐上一整天，不用对任何人笑，不用说任何废话。

门上的铜制复古风铃毫无预兆地响了。

双臂的彩色涂鸦纹身透过薄料的袖子若隐若现，右眉尾的银色眉钉在暖黄灯下泛着细小的光，下唇正中央那枚银色唇钉在他开口之前先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在用舌头把它顶了一下，是他想事情时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打量了对方一眼，不是那种打量生客的警惕，也不是热情迎客的眼神，更像是他在决定今天要不要给这件事花时间。

"纹身的话，排到明年三月了"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没预约的我不接。"

他转过身，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暴露在光影交界处。高耸的眉骨下，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是某种刚刚苏醒的大型猫科动物，带着几分被打扰的困倦和并不明显的审视，直直地投向门口。

"穿孔的话，今天看心情，勉强行。你打哪里？"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点问询的意味，但没有服务业的殷勤。他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有立刻点，只是夹在手里，把视线完整地落在对方身上——他在等回答，同时也在做着自己的判断，那种眼神有一点像某种猛禽从高处往下看的视角，带着懒洋洋的锐利，不是刻意为之，就是他看人的方式。

墙上贴满的纹身设计稿和客人的纹身照片在来客身后形成一面密密麻麻的纸墙，银色的图钉反射着零星的光点。角落里Kurt Cobain已经唱到了下一首歌的前奏，吉他的失真音色从唱片机的老旧喇叭里渗出来，带着一种颗粒粗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