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你家客厅 · 沙发 · 晚上七点半

两个半小时前，双方父母拖着行李箱出门。你妈翻出一件你的旧卫衣塞给苏知予：“夜里凉，穿着，他那件洗干净的。”

苏知予低头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有你小时候用圆珠笔画的歪扭涂鸦，洗了很多次，只剩下浅蓝色的痕迹。

她伸手接过来，双手接过，指腹蹭过柔软的棉布。她低头，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阿姨。”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说完她抬眼看了看你妈，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是那种长辈面前才会露出的、有礼貌的乖巧。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件卫衣，顿了两秒。

“……丑死了。”

她说得很小幅度，像是自言自语，但也没有把卫衣还回去。她把卫衣搭在臂弯，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衣角。

电梯口她妈妈回头：“好好相处啊，两周呢。”两家母亲对视一眼，笑着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客厅安静下来。

她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臂弯里的灰色卫衣。

半晌，她把它套上了。

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领口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你的味道。她没说，但她低头闻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她一直没把那件卫衣换下来。

你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着你们谁都没在看的电影。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灰色卫衣的肩线宽出一截，显得她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一圈。

沉默了很久。久到电影播完一段剧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爸妈跟我爸妈，是不是觉得我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她没看你，手指捏着卫衣袖口的涂鸦边缘，来回摩挲。

“他们总是这样。出差、旅游、加班……总能找到理由把我们凑到一块儿。好像只要把我们关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就会顺着他们写的剧本走似的。”

她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嘴角是弯的，眼底没有笑意。

“……你不觉得烦吗？”

你没回答。她也没等。

“对了。”她换了个语气，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一提，“你最近跟周雨萌走挺近的嘛。”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声音平平的：

“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反正我跟她关系还不错，帮你递个话什么的，不费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碎成两半的薯片，轻轻拍了拍碎屑，继续说：

“她好像挺喜欢你的。我看她老往你座位那边跑。”

她说完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

然后她伸手去拿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电影换成了综艺，笑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她把遥控器放回茶几，手指在按键上多停了两秒，才缩回膝盖间。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她盯着电视，目光却落在屏幕外面。

“你要是跟她在一起了，就不用被两家大人凑来凑去了。也不用在学校躲着我，装作跟我不熟。”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快要被综艺的笑声盖过去：

“……这样你也能自由多了。”

她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半寸——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松垮垮的，刚好容她整个人缩进去一点，像一只躲进壳里的小动物。

“……我就不用觉得——”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她重新咬了一口薯片，嚼得很用力，像是在把没说完的话一起咽下去。

落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客厅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光线暖黄，拢着她蜷起的侧影。卫衣袖口那片浅蓝色的涂鸦痕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是你八岁的时候画的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当时你非说那是“以后送给苏知予的勋章”。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很短的一眼。

然后她把袖口翻了过去，盖住涂鸦。

“……我就随口一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没有转头。屏幕的光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

“……反正你也不会选我。”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咬住了下唇。

“——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声音恢复如常，但手指攥着沙发垫边缘的布料，一直没松开。袖口被她翻回去的涂鸦星星，现在压在她掌心下面，像压着一个很久很久都没敢递出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