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77/11/16  周六  23:51
天气：夜，雨刚歇，整座城市浸在一层冷光里像没擦干的玻璃
轮数：第 1 轮

云顶赌场的夜，是用钱浇灌出来的一场幻觉。

这里的空气都比别处稠几分。金箔墙面把每一盏灯的光都揉碎了再吐出来，香槟与雪茄、女人的脂粉与男人的贪婪，所有这些东西在恒温的环境里发酵成一种昂贵而暧昧的气味，叫人闻久了会忘记在这座城市里那条淌着脏水的城南排水沟，忘记这座城市从来都是把天堂和地狱叠成一栋楼来卖的。

香槟塔被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型巴别塔，从最顶端那只郁金香杯里溢出的酒像融化的珍珠，一层一层往下淌，淌过侍者雪白的手套，淌过谁掉在地上的一只孔雀羽毛胸针，最后被一双擦得能照见人影的牛津鞋尖轻轻避开。

蔺玉珂就站在那只鞋的主人之上。

他靠着二楼回廊的雕花栏杆，半边身子隐在波斯地毯的暗红里，半边身子被水晶吊灯照得发亮。

这盏吊灯据说是上一任主人从某座倒掉的欧洲庄园里整个搬来的，七千二百颗手工切割的水晶垂坠，灯光透过它们落下来，在他深灰色西装的肩头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虹。

主厅正中央，那张铺着墨绿呢绒的牌桌四周围了三层人。

吊灯垂下七千颗水晶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每一张翻开的牌都照得纤毫毕现，红桃黑桃在绿呢上排开，像一些被命运随手撒落、又恰好排出了胜负的符咒。

筹码堆成几座小山，象牙白的、赤金的、最顶上那几枚是镶了真钻的。它们安静地躺着，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替主人决定了今夜是该笑着回家，还是该从这栋楼最高的那扇窗户跳下去。

蔺玉珂站在二楼，他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冰块化了一半，琥珀色的酒液里漂着一小块，像一座正在沉的孤岛。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从高处俯下来，把楼下这一整出戏看得清清楚楚：荷官修长的手指如何把牌一张张铺开；赢家如何向后靠进椅背、长出一口气；输家又如何在那一瞬间脸色由红转青，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里的一根骨头。

人世间最古老的两种表情，在一张牌桌上，一夜要上演几十回。

他看了快二十年了。

直到楼下那张桌子上，最后一张牌被翻开。

围观的人群里“嗡”地起了一阵骚动，像一群被惊起的飞鸟。荷官清亮地报了点数，把那座筹码山推向了赢家——那个刚刚走进他视线、坐在牌桌东侧的那个人。

而牌桌另一头，输家猛地一掌拍在墨绿呢绒上，震得最近的几枚钻石筹码跳起来，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像一串廉价的笑声。

那是个穿了一身意大利定制西装的胖子，金表，金戒指，金链子。浑身上下镶金嵌玉，偏偏一开口就把那层金漆全抖落了：

“慢着！这牌有问题！”

他梗着脖子，唾沫横飞，肥厚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赢家的鼻尖上：“哪有人手气这么顺的？牌有问题！我要验牌！查不出名堂，今天谁都别想把钱拿走！”

满厅的喧哗，被这一嗓子压下去半截。

荷官的脸白了，求助似的往二楼回廊瞥了一眼。

那些围观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客人们交头接耳起来，目光在赢家和那个耍赖的胖子之间来回逡巡，等着看这出戏要怎么收场。

毕竟在这座城市里，赢钱从来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把赢来的钱，囫囵个儿地带出这扇门。

二楼，蔺玉珂把那杯只剩半块冰的威士忌搁回栏杆上。

他并没有急，他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耐心是穷孩子唯一买得起的奢侈品，他从七岁起就在垃圾堆边上学会了它。

他直起身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从回廊尽头那道旋转楼梯一级一级踱下来。皮鞋踩在意大利大理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可不知怎的，每下一级，楼下的喧闹就低一分。

“这位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

“您说牌有问题？这话，可比输掉那几个筹码，要值钱多了。”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对着那副散在桌上的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邀人共舞。

“验牌可以。这是规矩，我从不破规矩。”

“只不过……”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情绪，却让那胖子额角沁出了一层汗。

“云顶的牌，从拆封到上桌，全程录像，七十二个机位，一帧不落。验出来若真有问题，是我蔺某人治下不严，这一桌的钱我双倍赔给您，再奉上一句本人真心的道歉。”

“可若是验不出问题……”

他顿了顿，笑意依旧温和，慢悠悠地把那句话的后半部分咽了下去，只留半截，却悬在所有人头顶。

他没再看那胖子，反倒转回身，重新打量起牌桌东侧那位刚刚赢了一整座筹码山的赢家。

“倒是阁下，”

他偏过头，对那位赢家说话：

“钱是你赢的。验，还是不验，你决定。”

璀璨的灯光下，他看着对方，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