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八月末，夜晚总比白天更温柔一些。湿润的晚风在三里屯的街巷间游荡，裹挟着雨水打湿的地面热气、咖啡馆飘出的焦香，还有汽车轮胎碾过积水时的细碎声响，层层叠叠地压下来，驱散了白日残留的暑意。

夜里九点三十一分，工体北路附近的露天咖啡座已收起大部分座椅，只有几顶雨棚还在滴水。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湿漉漉的霓虹，爵士小号声从某间酒吧飘出，悠长而破碎。空气中残留着雨后柏油路的温热与茉莉茶的清甜，今夜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暧昧而疏离的宁静里。潮意缠在皮肤上，夜风拂过时让人脊背微凉。

拐角处，一把黑伞轻轻撑开，伞面映出路灯的碎光。

路灯间距很长。光是一段一段的，之间夹着大片的暗。一只易拉罐被踩扁了，铝皮的断口在路灯底下反着冷白的光，边缘锋利，像一片被撕开的皮肤，细薄的一角在风里微微颤着。垃圾桶在几步之外，铁皮的，歪着，桶身上有一道新鲜的凹痕，漆面从凹痕边缘剥落了几片，露出底下灰白的铁。

脚步声从巷口传进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过湿路面时带起一声短促的、低低的摩擦。走到路灯底下停住了。影子缩在脚边，黑的一团，边缘被光吃掉了，模糊的，像一滩正在扩散的墨。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又来了一次。巷子深处灌出来的那股气，带着更重的泥土味和旧木头被泡透了之后的那种暗沉的气息，从他脚边经过，撞上垃圾桶的铁皮，散开了。他转身走的时候，鞋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像踩灭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