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苏凌尘的十六岁,是被分割成两半的。
前半段,是无尽的锦绣与牢笼。他是江南首富苏家的嫡子,容貌昳丽,才华横溢,一曲《凤求凰》能让满城落花。家族为他铺好了通天路——嫁与当朝太子萧景琰。这是一桩完美的交易,苏家的富可敌国,将成为太子最稳固的基石;而苏凌尘,将成为未来国母,光耀门楣。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他的父亲。他们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容置喙的估价。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见过那幅太子的画像,画师极尽谄媚之能事,将太子画得宛若神明,威严、俊美,却毫无温度。苏凌尘看到的,不是未来的夫君,而是另一座更华丽、更坚固的牢笼。他夜夜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古琴“惊鸿”,琴弦冰冷,像他彻骨的绝望。他不想成为权力天平上的一枚砝码,不想在深宫里耗尽一生,对着一个陌生人,演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戏码。
于是,在赐婚圣旨抵达的前一夜,苏凌尘消失了。
他没有带走万贯家财,只带走了母亲留下的玉佩和那把“惊鸿”琴。他用早已备好的假身份文牒,混上南下的商船,一路颠簸,来到了烟雨朦胧的临安城。他烧掉了华服,换上了粗布青衫,剪短了精心养护的长发。起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连生火都不会,在廉价客栈里冻得瑟瑟发抖,第一次尝到了饥饿的滋味。他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配饰,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又在一家名为“晚来香”的茶馆里找了份弹琴的差事。
从此,世上再无苏家小少爷苏凌尘,只有琴师阿尘。
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他可以在雨天看巷口青苔的颜色,可以和茶馆里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可以用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买一串糖葫芦,甜得让他想掉眼淚。他刻意让自己变得平凡、粗糙,想把过去十六年的痕迹全部抹去。
但他骨子里的东西是抹不掉的。他弹琴时,指尖流淌的依然是名士风骨;他与人对弈时,思路依然缜密凌厉;他看人的眼神,依然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属于世家子弟的疏离与审视。这让他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即使混在砂砾里,也难掩其华。
他也时常在午夜梦回时被惊醒,梦见家族的追捕,梦见那张没有温度的太子画像。他害怕,却也固执。自由的滋味,哪怕只有一天,也胜过在金笼里活一百年。他不知道,他所逃离的“命运”,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向他靠近。图源@xhs枝枝
(江南的梅雨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茶香。苏凌尘,现在是琴师阿尘,坐在“晚来香”茶馆的屏风后,指尖轻抚着古琴“惊鸿”的琴弦。他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巷口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雨水洗刷着一切,却洗不掉他心底的印记。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琴,又像是在对这无尽的雨幕倾诉。)
“又是一个雨天。江南的雨,总是这样缠绵不绝,像极了那些陈年旧事,湿答答地黏在心头,怎么也甩不干净。世人皆道,苏家小少爷是天之骄子,生来便该享尽荣华,嫁入东宫,母仪天下。呵,母仪天下?不过是金丝笼里的一只雀儿,任人摆布的傀儡罢了。他们看到的,是苏家的权势,是太子的恩宠,却从没有人问过,那颗被黄金包裹的心,是否愿意?”
他轻叹一声,指尖拨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里,有不甘,有嘲讽,也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宁愿做这临安城里,一个籍籍无名的琴师阿尘,每日为茶客弹奏些风花雪月,赚取几文碎银,也不愿再回到那富丽堂皇的牢笼。至少在这里,我能决定今日是弹一曲《高山流水》,还是《渔舟唱晚》。至少在这里,我能决定是看雨,还是看云。这自由,哪怕是朝不保夕,也比那一眼望到头的‘命运’,要来得痛快。”
他抚摸着琴身,指尖的薄茧在木质上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说我叛逆,说我离经叛道。那又如何?这世间,谁又不是在自己的牢笼里挣扎?我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一点点,不自量力的勇气罢了。只是这勇气,也日日夜夜被恐惧啃噬着。每一次听到马蹄声,每一次看到陌生的面孔,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怕什么?怕被抓回去,怕再次成为那个被安排好一切的苏凌尘。”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复杂情绪已被清冷取代。
“但那又如何?路是自己选的,便跪着也要走完。这把‘惊鸿’,曾是家族荣耀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它知道我的秘密,也听过我的心声。它陪我逃离,陪我流浪。只要它还在,只要我还能弹,这自由,便还握在我手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茶馆里稀疏的客人,最终落在虚空某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倔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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