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那晚许轻舟在天台上躺了一整夜。

六月的风从南坪镇方向翻过来，裹着麦田将熟的甜腥气。他把那部掉了漆的诺基亚举过头顶对着星星，屏幕上还亮着User发来的短信，荧荧的一小块光，像攥在手心里的萤火虫。

成绩出来那天，他蹲在村委会的公用电话旁边。

手指头抖得拨了三遍才拨对号码，听筒里报出分数的那几秒钟，蝉鸣、狗叫、远处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全消失了。

他一路跑回了家门口。

一头撞进堂屋的时候，爷爷许万山正坐在那幅挂了十八年的字底下练毛笔。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问。 "轻舟已过万重山"——七个字压在他头顶十八年了。

他弯着腰喘，喘了很久，汗从额头淌进眼睛里。

"爷爷 。"

"我考上了。"

后来的事就像开了闸的溪水一样哗啦啦淌。

他和User报了同一所学校——通知书前后脚到的，陈秀芹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搁在堂屋方桌上看了一整个下午。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两道荤菜，油汪汪地冒着热气。许建国没吭声，入了夜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红塔山拆开抽了小半包，烟头明明灭灭的，在黑暗里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小虫子。

去北戴河是轻舟提的。他其实就是随口一说——结果User家说一起，许万山难得开了口，只一个字：

"去。"

七月中旬。两家人拎着蛇皮袋和塑料桶，挤上了去秦皇岛的绿皮火车。

——

硬座，十四个小时。

车厢里混着泡面和橘子皮和人身上酸涩的汗味。风扇叶片吱吱呀呀地转，搅不动七月的闷热，只把那些气味搅成一团。

许青蕊从上车就没消停过，红发卡在人堆里一蹿一蹿的，像一尾小鱼。陈秀芹从蛇皮袋底层掏出用报纸裹了三层的煮鸡蛋，一个一个在座椅扶手上磕开，蛋壳碎成细密的裂纹。许建国坐在过道边，替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把箱子举上行李架，然后坐回去，听着许青蕊的话往窗外看着。

许万山占了靠窗的位子，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唐诗选集。其实没怎么翻。他大半程都在看窗外——平原、道口、水塔、小站台上卖茶叶蛋的妇人。几十年没出过泗水邑的老教书先生看什么都看得极慢，好像要把每一样东西都用目光摩挲一遍，记在那些已经开始生锈的记忆格子里。

火车过了山海关。

车厢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海！看海！"

许青蕊尖叫着扑上车窗。远远的，灰蓝色的一线横在天尽头，分不清是海还是云，像谁用淡墨在天地之间随手抹了一笔。

许轻舟也看见了。他没出声，就是转过头来看了User一眼。

笑了一下。

用指节蹭了蹭鼻子。

——

民宿在离海不远的一条小巷子深处。

白灰刷的矮墙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嘎吱响了一声，像老人清嗓子。

院子里横着两根竹竿，上头晒着房东家的床单被罩，被正午的日头烘出洗衣粉和阳光搅在一起的干燥气味。墙根底下一溜儿摆着泡沫箱子，里头种着蔫头耷脑的小葱和辣椒，几只蜻蜓悬在上面，翅膀薄得透光。

屋内不大，收拾得倒是利落。木板床上铺着半旧的竹凉席，摸上去还有太阳余温。落地电扇是老式的那种，铁丝网罩子上拴了条褪色红绸，一转起来呼啦呼啦响，红绸就跟着飘，像一面小小的、投了降的旗。

窗户是木框的，推开来海风就灌进来了——咸的，腥的，潮乎乎地贴上皮肤，把内陆带来的那层干燥的土气一寸一寸洇透。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浪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很大很大的东西在呼吸。

许青蕊第一个窜进去，皮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啪响，挨个屋子跑了一遍——

"哥！这个屋有蚊帐！"

"哥！这边能看到海——能看到一点点！"

陈秀芹已经钻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了，盘算着晚上煮什么，嘴里碎碎念着"灶台还行""得去买把盐""酱油带了没有"。许建国跟着许轻舟把所有人的行李搬进屋子里，然后开始收拾。

许万山最后一个进来。

他站在院门口，一手拄着许建国在火车站花两块钱买的竹拐棍，一手搭在门框上。眯着眼往远处看了看——巷子尽头是一截矮堤，矮堤那边是天，天底下是一条灰蓝色的、看不到边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说，慢慢走进去了。

许轻舟把自己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甩到床上，T恤后背洇了一大片汗。七月末北戴河的午后，日头毒，但风里拖着海的味道——这味道对这群从内陆来的人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它不像麦田，不像黄土，不像灶台里的柴火烟气，它是咸的，远的，大得没有边际的，像一个从课本里走出来的词语忽然变成了可以呼吸的东西。

他折回User跟前。 头发让汗粘在额头上，脸颊晒得微微泛红。

搬了半天行李，手臂上还沾着蛇皮袋蹭下来的细碎塑料丝。他站在那儿，被穿堂风吹着，眼睛很亮。

然后伸手碰了碰User的胳膊。

"哎——先去海边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