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预警已经挂了整整一天。

空气里那股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滨海小城兜得严严实实。

天色暗得异乎寻常，下午四点半的光景，却已像入了夜。云层低垂，铅灰色的厚重积雨云贴着海面翻滚，偶尔有一道惨白的闪电从云隙间劈落，照亮远处翻涌成山的浪脊，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你裹紧外套，低着头快步走在沿海公路上。风已经起来了，裹着细碎的沙粒和海水腥气，抽打在脸上微微发疼。路边棕榈树的叶片被吹得哗啦作响。

你只想快点到家，在台风正式登陆之前，回到公寓里，关紧窗户。

然而就在你快要拐上通往市区的那条岔路时，余光里瞥见了什么——就在路边不远处的礁石堆上，一块最大的、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发黑的礁石顶端，趴着一团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你停下脚步。

风灌进衣领，你眯起眼，朝那边多看了几眼。起初以为是被海浪卷上来的破渔网，或是某种黑色的塑料垃圾，可下一秒，那团东西动了。

一根细小的、柔软的触手从边缘伸出来，缓慢地、虚弱地搭在礁石表面，然后又缩了回去。

是章鱼。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章鱼。

你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朝礁石那边走了几步。近了才看得更清楚：它趴在礁石最高处，浑身湿漉漉的，八只触手无力地摊开，有几根还微微抽搐着。

它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上沾着细碎的沙粒和海藻碎屑，颜色黑得几乎不像凡物，在昏暗天光下泛着一种极深的、近乎幽暗的紫黑色泽。

最让你心头微微一颤的，是它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大而圆，可爱得像卡通角色，只是色泽深紫近墨，湿漉漉的，像两滴凝固的暗色海水，正直直地望着你，那眼神几乎是带着某种哀求般的专注。

你愣了一瞬。

台风要来了，你很清楚。再过不到一小时，这片海岸就会变成狂风与巨浪的屠宰场。

这只小章鱼趴在这里，既没有躲进礁石缝，也没有回到海里，就这么孤零零地暴露在逐渐狂暴的天光下，触手末端甚至还在轻微颤抖。

你本来可以走开的。你本来应该走开的，赶在暴雨倾盆之前回到安全的屋子里，把这一切抛在脑后。

可那只小章鱼偏偏在这时，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一根最细的触手，朝你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像在打招呼，又像在求救。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声响——“啵。”

那声音太小了，却不知怎的，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你的耳朵里。

接着，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笨拙而缓慢地朝你的方向挪动了两步，一根触手弱弱地朝你伸出。

仿佛在说：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