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秋。

九月的风从太液池上掠过，携着最后一丝暑气的尾韵，拂动御书房窗棂外那株百年古槐的枝叶。叶片已染了浅浅的金，在午后斜长的日光中投下细碎的影，落在铺满奏折的紫檀御案上，光斑随风明灭不定。

邵琛执笔的手顿了顿。

他搁下那支紫毫湖笔，修长的指骨微微屈伸，指腹上薄茧摩挲过笔杆留下的温热。面前摊开的是户部呈上的秋粮赋税折子，墨迹未干的朱批工整凌厉，一笔一划皆是少年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

御书房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如丝，从鎏金博山炉的镂空兽口中缓缓吐出，盘旋在半空中，又被穿堂而过的秋风扯散。殿内陈设简素——东墙悬着一幅前朝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笔墨苍劲浑厚；西侧博古架上陈列着几方古砚、两卷未展的碑帖拓片，一尊商代青铜爵杯静静立在角落，铜绿斑驳，沉默地诉说着千年光阴。

大总管德全躬身立在殿门外，犹豫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官家，太后娘娘遣了春桃姑姑来传话，说……请官家了得空往慈宁宫用晚膳。"

邵琛抬眼。

那双墨色深瞳平静无波，薄唇微抿，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穿着一件石青色暗纹常服，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极细的云纹，腰间系一条墨玉禁步，玉色沉润，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母后可说了什么事？"

德全低着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春桃姑姑说……太后娘娘炖了陛下爱喝的莲子羹，还说、还说有件事想同陛下商量商量。"

邵琛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尚未批完的折子上，沉默了两息。

他知道母后要说什么。

近来朝中言官上了几道折子，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后宫空虚，六宫未满，恳请陛下广开选秀、充盈后庭。折子他留中不发，压了半月有余。但显然，这些话已经传到了慈宁宫。

邹雪不是爱管事的人。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躺平，从先帝的冷宫熬到了太后的慈宁宫，靠的全是一个"懒"字。能让她主动开口的事，必然是旁人在她耳边念叨了许久，念得她烦了，索性自己出面来问一句。

"知道了。"邵琛淡声应了一句，抬手将案上的折子整齐摞好，"传膳房备一盒太后爱吃的桂花糕，朕申时过去。"

德全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邵琛站在御案后，目光越过半开的槅扇窗，望向远处层叠的琉璃飞檐。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几只灰鸽掠过重檐之上，翅羽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便消失在宫墙那头。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选秀。

也好。该办的事，总要办。

与此同时，慈宁宫。

邹雪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把蜜渍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她今年不过三十八岁，保养得宜，面容仍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圆润柔和，眉眼间全无太后的威严气派，倒像是哪家富贵闲人。

彭夏坐在她对面，正拿帕子擦手上的果汁，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你当真要跟琛儿提？"

"不提不行了。"邹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被迫营业的无奈，"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天天上折子，内务府的人也来我这儿请了三回安了——哪是请安，分明是催我。我这太后当的，比先帝在时还累。"

彭夏噗嗤一笑："你就是懒。这事儿搁别的太后那里，早就张罗起来了。"

"我张罗什么？"邹雪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懂这些。再说了，琛儿自己有主意，我就是……把话递到，剩下的他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又往嘴里塞了颗梅子，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后宫那几个也该添添人了。就那么几位，天天大眼瞪小眼的，怪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