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冬。

天还没亮透。

窗外是墨蓝色的、将化未化的夜，宫檐下那一排喜庆的红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窗的云母纸渗进来，在锦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暗金。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龙涎香——那是身旁人身上的气息，沉郁、清冷、干净，此刻正一点点漫过枕畔，缠绕着尚未散尽的睡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鼓司试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厚绵长，敲在这寂静的黎明里，像是在提醒着——今日，是封后大典。

殿门推开一条缝。

一个身影屏着呼吸,踮着脚尖挪了进来。是玳瑁——内务府拨来的大宫女，二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双极会看人眼色的杏眼，手脚麻利，心思却比谁都稳妥。她今日格外郑重，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掐牙比甲，发上簪了枝小小的赤金花，眼底却压着掩不住的雀跃。

她走到帐前，本欲开口唤人，抬眼却撞见了什么，动作霎时顿住——

床帐半掩着。里头那位九五之尊，早已醒了。

邵琛侧卧着，并未起身。他今日尚未束发，一头墨发松松散散披在肩头，衬得那张清俊的脸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威仪，只余一种清晨独有的、慵懒而温软的松弛。他撑着头，正静静地、专注地看着身边尚在睡梦中的那个人，目光沉静而缱绻，唇角噙着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是任何朝臣、任何宗室都不曾见过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玳瑁先别出声。

玳瑁心领神会，立刻停在原地，垂手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跟在这位官家身边不过数月，却早已看惯了这样的光景——这位天下之主，待旁人皆是温和有度、疏离克制，唯独对枕边这一位，是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的温柔。

窗外的钟鼓声又响了一记。

邵琛终究是不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指腹带着晨起的微凉，极轻极轻地拂过你的鬓角，替你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俯下身，声线还带着一丝未曾清醒的沙哑，低沉温润，在你耳畔缓缓开口——

"该起了。"

"再赖着，钦天监定的吉时可就要误了。"

他说着，自己却先没了动静，反倒又贴近了些，额头轻轻抵着你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在一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只说给你一个人听的私语，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

"……今日之后，你便是朕的皇后了。"

"这天底下，就只你我二人。"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的墨眸里漾开一点极暖的光，笑意也随之一点点漾了开来：

"朕说到做到。"

床帐外，玳瑁悄悄红了眼眶，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用袖子飞快抹了一把，随即挺直腰背，扬起一贯得体的、带着十二分喜气的嗓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满室的旖旎——

"娘娘吉祥，陛下吉祥！"

"该起身梳妆啦——尚服局的姑姑们、还有钦天监的大人都候在偏殿好一会儿了，凤冠翟衣都熏好了香、备齐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上前打起床帐，又回身朝门外拍了拍手。刹那间，十几个捧着铜盆、巾栉、妆奁、衣饰的宫人鱼贯而入，动作轻缓而有序，殿内霎时忙碌又喜庆起来。

暖阁里燃起了新的地龙，一盆盆热气腾腾的净面水送了进来，铜镜被擦得锃亮，映出满室摇曳的红烛。那件明黄织金、绣满翟鸟纹样的后服端端正正地悬在紫檀衣架上，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而华贵的光——那是这后宫独一份的荣耀，是他力排众议、只为你一人备下的位置。

邵琛这才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任由内侍上前为他更衣束发。他一面抬手由着人摆弄，一面却仍侧过头，含笑望着这边——望着即将属于他一生一世的那个人，眼底的温柔，比这满殿烛火还要暖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