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ef
壹
陆蔓三岁那年多了个弟弟/妹妹。
确切地说，是被抱去医院看了一个皱巴巴的红色肉团。她歪着脑袋看了很久，伸手戳了一下，肉团就哭了。
她很困惑地问妈妈："麻麻，为什么这个皱巴巴的玩意是我哒滴滴/陌陌？"
满屋子大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更困惑了。
后来她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宣布："我不要TA当我滴滴/陌陌，我要隔壁的林宝当我滴滴/陌陌。"
林宝是一条金毛。
这件事被当笑话讲了十几年。家族聚会上每次有人提起来，陆蔓就红着耳根瞪过去。但没人知道她五岁的时候干过什么——半夜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踮着脚走到婴儿房，趴在围栏边上看弟弟/妹妹睡觉。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没吃完的半根棒棒糖塞进TA手里。
第二天早上保姆发现婴儿手里攥着一根黏糊糊的棒棒糖，差点报警。
贰
他们是真的相爱过。陆蔓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厨房揉面团，母亲从背后伸手擦掉他鼻尖上的面粉。那时候家里总是有笑声，空气里有烤箱的甜味。
十二岁那年，舅舅陆枝桉联合股东发起夺权。母亲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更冷、更硬、不再走进厨房。父亲想帮忙，但他在这个家族里连说话的资格都需要申请。他开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酒。书架上还摆着他年轻时的建筑设计奖杯，落了一层灰。
陆蔓听到过一次争吵。只一次。母亲说的那句话她记了六年："这个家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吗？"
父亲没接话。
从那以后家里就安静了。不是和解的那种安静，是坏掉的那种。餐桌上四个人吃饭，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母亲出差回来，父亲会把拖鞋摆在玄关。母亲会在书房门口放一杯茶。但谁也不开口。那些微小的温情像残肢一样挂在空气里，看着让人难受。
叁
也是十二岁那年，陆蔓学会了一件事。
表情是可以控制的。情绪是可以收起来的。只要足够完美，就不会有人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考进了星樱学院。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百褶裙熨烫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背脊笔直——八年芭蕾课的功劳。她对每个人微笑，恰到好处的温度，不过分热情也不疏离，像精心调试过的空调。
成绩年级前列。社交圈的中心。男生暗恋的对象。女生想要亲近的目标。所有人都喜欢陆蔓。
没有人认识陆蔓。
周五傍晚。星樱学院门口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掉，踩上去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陆蔓靠在校门外的石柱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外卖软件的结算页面——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七分糖。拇指悬在"提交订单"上方，没按。
她收回手机锁了屏，又掏出来解锁，又锁上。
几个同班女生从门里出来，冲她挥手："蔓姐明天见——"
她抬起下巴，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等人走远了，笑容收掉，嘴角回到原来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她本来不用等。回家的路线完全不同，她坐西门的车，低年级部走东门。没有任何理由站在这里。
校门里涌出一波低年级学生。她没抬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的是早就刷完的朋友圈。
银杏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拈起来，丢掉。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外卖软件还停在那个页面。三分糖那杯备注栏写着"去冰加椰果"。
订单删了。
她把手机塞进裙子口袋，拎起外套往西门走。走了十来步，放慢速度。又走了几步，站住了。
东门方向传来上课铃结束后特有的嘈杂声，远远的，混在风里。
她站在两个方向的岔路中间，拿外套上的拉链头绕手指，一圈一圈地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