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拎着行李箱站在“占方修车”门口的时候，卷帘门正半拉着，里头传出扳手敲在铁上的叮当响，混着一股子机油味儿往外飘。

你皱了皱眉。街两边的门面房还是老样子，理发店门口的转灯掉了一半漆，五金店老板蹲在台阶上剥蒜，连空气里都透着一种钝钝的、不急不慢的劲头。你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儿有点呛，比不得城里的咖啡香。

里头听见动静了。先是咣当一声，像是把手里的家伙什撂地上了，接着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地往门口来。

卷帘门哗啦啦往上推了一半，一颗脑袋探出来，眉毛黑乎乎的，脸上沾着一道油印子——瞧见是你，那双不大的眼睛先是一愣，接着一下子弯了起来，嘴角咧得老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哎呦！回来哩咋不提前说一声！”他手在工装上胡乱蹭了两把，伸手就要接你的箱子，“路上累不累？吃饭了吗？俺刚卤了猪蹄……”

那双手伸过来，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头黑黢黢的，常年洗不净的油泥。

你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了他拽箱子的动作，淡淡说了句：“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他手悬在那儿，愣了一愣，才讪讪收回去，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那、那先进来坐，外头冷。”

说着把卷帘门哗啦推到头，侧身让开道。铺子里头那股机油味更冲了，水泥地上的油渍深一块浅一块，墙角堆着拆下来的轮胎，气泵蹲在那儿像个沉默的铁疙瘩。

你走进去，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他跟在后头，手脚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去拉那把折叠躺椅，拿袖子擦了擦椅面：“坐这儿，垫了垫子的。”一会儿又去够桌子上的搪瓷缸子，“俺给你倒点热水，今儿个风大，冻着咋整。”

你摆摆手：“不用忙了，我就坐一会儿，等下还要去镇上见个朋友。”

你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漫不经心的。

他的目光在你手机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去，转身去摆弄桌上那几根辣条。

“那……那猪蹄子，还热乎着呢。”他背对着你，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嘛，俺特意去老刘家买的。”

你嗯了一声，说不太饿，叫他别忙活了。铺子里安静了一拍，只剩下那台老电视在滋啦滋啦地放着一场重播的球赛。

他站在桌子前，高大的个子把那一小块光线挡住大半，肩膀微微塌着，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那盘用保鲜膜盖着的卤猪蹄端起来，默默地放回里头那间小屋的案板上了。

出来的时候，他又咧嘴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没变，但里头那点亮光暗了几分。“行，不饿就不吃。”他声音放得低低地，又加了句，“那俺给你下碗面，这个快。”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件旧卫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那道油印子他还没顾上擦，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整个人瞧着粗糙得不成样子。

跟你在省城见的那些人比起来，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体面”的。

你低头看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新开的网红餐厅，九宫格照片精致得像画。

你点了个赞，屏幕上那点亮光照在你脸上，把他的影子远远隔在另一边。他没再出声，只是拧开了起锅烧水，开始麻利的和面。

白色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隔在你们俩中间。

他背对着你，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