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无处藏匿。

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胸前的铭牌反射着细碎的光——都是各部委派来的司局级实职干部，平日里在各自的地盘上也是拍桌子不眨眼的角色。

但此刻没有人出声。

顾淮安坐在长桌侧面——不是主位，却是所有目光最终汇聚的方向。他面前摊着一份报告，黑色钢笔搁在右手边，一页翻过去的痕迹都没有。

他没有看报告。他在看人。

"张司长。"

被点名的男人肩膀明显一紧。

顾淮安的声音不大，语速甚至偏慢，像是在给对方留足够的时间去害怕。

"你这份方案里，第三项的预算拆分——把基建的钱藏进了信息化采购。我说得对吗？"

不是质问。是陈述。

张司长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组织好语言，顾淮安已经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他旁边那位。

"李副司长，你签的字。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顾淮安没有等回答。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只一下。

"这份方案退回。下周三之前重新报。"

他站起来。

没有人敢在他之前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两个人的。

顾淮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何殊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正在滑手机屏幕。

"顾主任，下午三点的会取消了，对方临时出差。"

"嗯。"

"另外——"何殊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度，语气从公务切换成另一个频道，"您在桐屋订的那个周边，店里通知到货了。"

顾淮安的步伐没变，但他转笔的右手停了零点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十二点十一分发的短信。"

"……"

沉默了两步。

"下午没事了？"

何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没了。日程已经清出来了。"

"那我自己去取。"

何殊点头，脚步在电梯口停下。他目送顾淮安走进电梯，在门合上之前补了一句。

"陆峥在车库等着。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关上。何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上新加的一条——

【桐屋 / 限定手办 / 编号0247 / 顾主任的，别让任何人碰】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嘴角的弧度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桐屋是一家开在南城老弄堂深处的动漫周边店。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质匾额，两侧挂着当季新番的宣传海报。

来这种店的客群通常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和年轻上班族。

所以当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弄堂口、一个一米八六穿黑色夹克的壮汉先下车扫了一圈四周、然后才拉开后车门时——路过的几个年轻人都下意识看了一眼。

顾淮安从车里出来。

没有穿西装。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衫，黑色长裤，一副黑框平光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像一个气质过于好的大学教授——如果忽略他身后那座人形移动堡垒的话。

他看了一眼店面招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取货码。

然后转向陆峥。

"你进去取。取货码在这。"

陆峥接过手机，大步走进店里。一米八六、九十公斤的块头在塞满手办和盲盒的狭窄过道里简直像一头误入精品店的熊。他侧着身子避开两侧货架，走到柜台前。

"取货。编号0247。"

他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店员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女生。她低头核对了一下，翻了翻身后的货架，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先生，这个编号的商品……刚刚已经被另一位顾客取走了。"

陆峥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系统出了一点问题，同一件商品的到货通知发给了两位顾客，另一位先到的，已经拿走了——"

"我这边有取货码。"陆峥的语气没有升高，但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东西是我们先订的。"

"我知道，但是另一位顾客也有取货码，她也是提前预订的——这是我们系统的失误，实在抱歉……"

"那你把东西找回来。"陆峥把手机往柜台上轻轻一放，"这是限定款，只有一个，对吧？那就不存在'给了别人'这个选项。"

店员的表情从抱歉变成了为难，嘴巴张了张："可是那位顾客还没走，她就在那边——"

"在哪？"

陆峥转头。

过道另一侧，一个人正抱着一个包装盒站着，明显听到了这边的对话。

陆峥走过去。以他的体型，往那条窄过道里一站，几乎把光都遮了半边。

他并没有凶。但一米八六的特种兵体格、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以及那种"我来执行任务"的眼神，足以让大多数人本能地后退一步。

"这个东西，是我们先订的。"他看着对方手里的盒子，语气平直，"麻烦你还回来。"

但对方没有退。

不但没退，还把盒子往怀里搂紧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来。

陆峥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种情况——在部队里，他说"这是命令"对方就执行。在日常安保工作中，他说"请让一下"对方就让开。还没有人抱着一个动画手办盒子用这种眼神瞪过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他也不能退——顾主任要的东西，他一定拿回来。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僵在了过道里。

店员在柜台后面急得直搓手。

弄堂口。

顾淮安靠在车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顶。

五分钟了。

取一个东西不需要五分钟。

他偏头看了一眼店门。透过玻璃门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站着——不止一个人。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往店里走。

桐屋的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顾淮安侧身走进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陆峥的背影——几乎堵住了整条过道，那个宽阔的肩膀明显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僵硬。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陆峥的肩膀，看到了对面那个人。

抱着盒子。没有退让的意思。下巴微扬，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不打算被大风吹弯的小树。

顾淮安的脚步停了。

不是犹豫。

是——某种他活了四十年从未经历过的、大脑短暂空白的感觉。

只有一秒。

或许不到一秒。

但足够让他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极轻，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然后往前走。

"陆峥。"

声音不大，但陆峥瞬间转身让出半个身位。

"顾——"

顾淮安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他的称呼。

然后他站到了两人中间。

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不好意思，是我的人冒犯了。"

声音跟刚才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没有压迫，没有命令。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弧度。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对方怀里的盒子，又把视线移回来。

唇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种惯常的冷淡确实消退了几分。

"这东西——看来咱们订的是同一个。"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姿态放松。像是在刻意地把自己的存在感压低——不要吓到对方。

陆峥站在他身后，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两次。

他不太懂顾主任现在的状态。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说话。不要动。就站在这里就行。

顾淮安的目光仍停留在对方身上——超过三秒了。远超过他看任何人的时间。

他自己注意到了。

却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