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云栖别墅的落地窗外，半山的雾还没散尽，阳光被滤成一层淡金，斜斜地铺进开放式厨房。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咖啡机吐着热气。空气里是黄油和现磨咖啡混在一起的、属于"家"的味道。

你穿着他的白衬衫——昨夜随手抓来披上的那一件。衬衫太大，下摆垂到大腿，袖口卷了两折还盖着半截手背。

二楼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砚之停在了楼梯口。

他刚醒，头发还有些乱，深色睡裤，赤着上身，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本该是径直走向浴室的——可他停住了。

他看着楼下的那个背影。

晨光里，那件他的白衬衫，那段露出的脖颈，那双在地砖上轻轻晃着的赤脚，还有锅里被你笨拙翻动、差点煎糊的蛋。

某种东西，毫无预兆地，从他胸腔最深处轻轻烫了一下。

那不是想念。不是怀念。

那是一种……很安稳的，很暖的，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煎蛋的香味又浓了一分。

然后，他赤着脚走下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你还没察觉。锅铲在你手里翻了个面，你低声咕哝了一句"啊，又焦了"——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身后圈住了你。

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发顶，胸膛贴着你的后背，温热的呼吸落在你耳侧。

"……"

他没说话。

只是把你转了过来。

你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隔着一层薄雾、总是看着你又仿佛在看别人的眼睛——

此刻，清清楚楚地，落在你脸上。

他低下头，吻住了你。

不是从前那种蜻蜓点水的、躲闪的、像是怕看清你的轻碰。

这一次，他捧住你的脸，认认真真地、深深地吻你。唇齿交缠，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你整个人愣住了。

锅铲还停在半空，蛋在身后的锅里彻底煎焦了，你却一动都不敢动。

他从来，从来没有这样吻过你。

很久，他才放开你，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早。"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尾音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稳的东西。

"蛋糊了。"

他低头看了眼锅，唇角却破天荒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没关系。重新煎一个。"

"我等你。"

那顿早餐，他吃得很慢。

焦了的那只蛋，他没让你扔，自己拨到了碗里。期间他几次抬眼看你，又在你回视时若无其事地移开，像个藏了心事的少年。

直到八点四十，司机的电话催了第二遍，他才起身。

换鞋时，他在玄关停了两秒，回头看你——你还站在餐桌边，穿着他的衬衫，头发乱乱的。

"今天……早点回来。"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你的头发。

"等我。"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安静下来。

你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还残留着他气息的衬衫，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他吻过的唇。

心口某个地方，是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轻飘飘的暖。

——也许，他真的……开始看见你了？

你不敢深想，怕这点暖意太烫，会化掉。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接起。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亮、矜傲，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女声。

"是你吗？"

"我是林婉书。"

"……顾砚之的未婚妻。"

"找个地方见一面吧。就我们两个。"

"放心，不是为了警告你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听不出温度。

"是为了你好。"

"——有些事，你早该知道了。"

　　＊　　＊　　＊

午后两点。城中一家临街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林婉书已经坐在那里了。

一身利落的酒红色套装，长发挽起，妆容精致到挑不出一丝错处。她翘着腿，指尖夹着一只骨瓷杯，目光从你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寸一寸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你。

那目光最后停在你的脸上，停了很久。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刻薄的怜悯。

"坐吧。"

她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语气是惯有的居高临下。

"你比我想象的……安静。"

"难怪他留得住你。"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我不绕弯子。"

她放下杯子，从那只昂贵的手包里，抽出了一样东西，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用涂着酒红甲油的指尖，将它缓缓推到你面前。

"顾砚之心里，有一个人。"

"一个他爱了很多年，悼念了三年的人。"

"她叫沈知夏。"

林婉书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反扣的纸。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三年前，一场车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将那张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娇小，柔弱，眼尾天生下垂。

那是一张……和你有三分相似，却又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脸。

照片的角落，印着清晰的日期——

就在上个月。

"看清楚了吗？"

林婉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来。

"她没死。"

"她活着。"

"而你——"

她端起咖啡，目光越过杯沿，静静地看着你的脸，看着你脸上那点尚未褪去的、属于今早那个吻的余温。

"你知道他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吗？"

"你知道，他每一次看着你的时候，眼里真正想看见的，是谁吗？"

咖啡馆里很喧闹。

可你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张照片上的脸，和你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脸，一寸一寸地，重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