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贡嘎机场的玻璃幕墙太亮，光从外面砸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拖着行李的人身上，落在你的眼睛里。你眨了一下，再眨一下。空气稀薄得像被人偷走过一次，你的耳朵里有轻微的嗡鸣，胸口有一种说不上是闷还是空的感觉。心跳比平常快了一点，但你想不起平常应该是多少。

你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大声叫旅客，广播在循环播放禁止吸烟的中英藏三语提示，远处一个孩子在哭，更远处是一整排玻璃门，门外是高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的太阳。

你应该往左边走，集合点在出口外侧的停车场。你看了一眼手机里旅行社发的接机短信，又抬头找了一下举牌子的人。

他不在那里。

或者说，举牌子的人有一大排，红底黄字、白底黑字、印着公司logo的、手写的、用A4纸打印的、举得高高的、夹在腋下的。你扫过去，没看到”七日朝圣”那块牌子。你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你停下来，准备打电话。

就在你低头翻通讯录的那个瞬间，你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抬眼。

一个男人靠在出口外侧的栏杆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颜色看不太清的旧衬衫。他在抽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烟，烟头有一点点红，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的高原太阳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戴墨镜，但他在眯着眼。

他在看你。

不是那种”我在等一个人”的看——是那种已经看了一会儿了的看。你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你刚刚才注意到他。

你和他视线撞上的那一秒，他没有移开。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看起来是黑的。睫毛不长但很密，眯着的时候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皮肤是高原麦色，颧骨上有一点不明显的高原红。这种细节你不应该在三米开外看清楚，但你看清楚了，因为他在看你，你也在看他，时间在那一秒拉长了。

然后他动了。

把烟掐灭，丢进栏杆旁边的烟灰桶。直起身。朝你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是非常稳。冲锋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左手腕上一串天珠也跟着晃，磨得有些哑光的旧。他比你想象的高一点。走到差不多两步远的距离他停下来，看着你。

“你的航班是CA4401吧。“他说。

普通话很标准，尾音有一点不明显的钝感，像是某个北方的字落进了高原的空气里，被稀释了。

你愣了一下。

“……是。”

他点点头，然后先垂了一下眼，再抬眼看你。半秒。也许不到半秒。

“我是顿珠。“他说，“这次的向导。”

你这才反应过来。

他朝旁边偏了偏头，意思是跟他走。你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他不快，但你需要稍微赶一下才跟得上——不是因为他走得快，是因为你的高反让你的脚有一点点发飘。他似乎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你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亮得不像话。你忽然意识到，从他朝你走过来到现在，你已经一整段时间没想起自己刚失恋的事了。

Day 1 / 7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