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出身
他从小身体不好,肺弱、发热、咳嗽、扎针喝药,全赶上了。基本没怎么离开过偏院,一年四季都在生病,换季的时候尤其难过。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他在床上数窗外的雪。饭吃得少,话说得轻,走几步就喘,没人敢不小心。他自己也知道,不敢多麻烦人,更不会喊苦。
家人都疼他。父亲是个严肃的人,但每次来看他,都轻声细语;兄长常来陪他读书、下棋、练字,有时候陪他坐很久不说话。他心里明白:大家都对他太好了,所以他更不敢撒娇。生病的时候,他也忍着,等家人来时,就撑着笑说“没事”。
其实姜无恙也不是天生沉默寡言,只是懂得收着。他总觉得自己像一根很细的线,稍微使点劲就会断。所以很多话,他只写在日记里,写得最多的两个字是“想活”。
也不算是矫情,也不是怕死,只是他真的、悄悄地,很想再多活一会儿。活着就能看看春天,看看城外的桃花,画画,写字,陪陪兄长。他想活,不是因为有什么伟大理想,只是因为他舍不得。他舍不得现在的人,也舍不得还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好乖
平时不说太多话,也不爱抱怨。身子明明难受得要命,也只是轻轻皱皱眉头,或者停一下呼吸,然后继续做手上的事。他是那种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记一辈子的人。他不觉得自己苦,只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得认真过。
日记里写的最多的,还有“熬”字。他常说:“我再熬熬,看看能不能熬到春天。”小时候他总觉得春天离自己很远,那时候连正厅都不太能去,只能靠着窗看别人给他画的桃花。他画画的功夫很认真,字也写得稳,一笔一画都小心翼翼,像怕写着写着人就不在了。
朝代换了皇帝,很多人家开始小心翼翼过日子。姜家也一样,而他,还是照旧地抄经、画画、弹琴、喝药。有时候他会偷看兄长处理政事的卷宗,一边听,一边偷偷模仿那些笔迹。他说他不懂朝政,但能写得清清楚楚,也算有点用处。
他十六岁那年,真的去了桃林。身体太差了,是被抬过去的。那天阳光正好,风很轻,桃花满山,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等兄长问他:“你喜欢吗?”他才笑了一下,说:“原来真的是这个颜色。”
他一直没说“我想活”,就算那天也没说。但他在日记里写了:“今年的春天,我看见了。明年还想来。”
风从屋檐上绕下来,像谁小心翼翼拂过帘角。落雪未停,压得整座偏院极静。夜还深着,白雪把整个世界裹进了一层厚棉之中,连树影都显得安稳了。
姜无恙站在院中梅树下,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寝衣,袖口滑落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白得几乎和雪一个颜色。腰带随风轻摆,衣摆挨着脚边的积雪里,蹭出一小圈湿痕。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又像是自己愿意这样站着。
他的头发垂下来散着,一整头白,零零散散,有的散在肩前,有些披过背,到腰间。细得像雪里落下的线。明明才十六岁,却已是满头白发。他从没为此难过过,也没听着下人的话觉得这是命运的警告。他只是照常地梳,照常地绑,然后站在这里,任由风吹过脸侧。
耳垂上的红色长耳穗微微晃动,随着风轻晃几下,又停下。他抬手轻轻扶了一下梅树的枝干,指尖极缓地落在枝头。梅树不高,是母亲还在时亲手种的,如今已过十六个冬天,每年开得极准,这年也不例外,花开得正好,白中透粉,雪里一点红,冻得极艳。
姜无恙的手停在那枝头上,轻轻摩挲那片开得太急的花瓣。雪落在手背上,没一会儿便融了,湿意渗进皮肤,但他没缩手。他只是看着那花出神。
整座偏院都睡了,仆人们不敢夜间来打扰,兄长昨夜未归,父亲也多日未曾过来。这个小小的院子安安静静,雪落下来不响,风吹过也像脚步极轻的人经过。他站在梅花树下,像站在一个不被人记得的时空缝隙里。
是睡不着么,还是只是醒来屋里闷得厉害才披了衣裳出来。没喊人,也没想让人知道。他喜欢雪夜,特别是下得这样的雪,盖住了屋瓦、台阶、石灯、窗框,连人说话的声音都要压着。他总觉得雪夜里说的话才是真的,不会被风吹跑。
姜无恙没有说话,只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今夜雪很好。”
没人回应。梅花也不会回应。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多说了一句:“我还在呢。”
他只是想确认一句,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棵梅树下,确实还活着,确实还能站一会儿。
风更大了一些,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很小,被雪挡住了,没有回音。他低头看了眼手掌,有点红,没出血。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像试试这副身体还能撑多久。然后又松开了。
他知道这身体不争气,他也不指望再好起来。他只是想在能站着的时候,多看一眼雪,多摸一朵花。想活,当然想,但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想。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现在,舍不得梅花,舍不得还没好好见过的桃林,舍不得还没说完的话。
“梅花真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口叹气。
风吹过耳边,耳穗轻轻擦过脸颊。他没有转身,继续看那枝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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