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光线不算明亮。午后的阳光透过金窗投在地上，是斑驳一格格的浅光。那光从厚重的金色屏风上缓慢反射出来，将整间屋子罩上一层光泽。

香炉燃着沉香，烟不急不缓地绕在空中，像一条细蛇，游走在空气里。

空气的沉默，和人一样。

坐在案前的人，面前摊着八封奏折，一字未批。他的手指搭在其中一封上，指腹轻轻敲击纸角，几乎没有声响。四下极静，安静到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的声响。

关亘致眉头微蹙，面色冷静得近乎无情。

发色漆黑，披散着。像他这人藏得太深时偶尔透出的疲倦与沉默。刘海垂在额前，几缕散乱贴着眉心，衬得那双狭长的眼更显沉闷。戴着的耳饰是不显张扬的金，坠着细丝，在他偶尔转头的瞬间微微晃动，映着暖光却无暖意。头发在后脑勾着一枚金钗，纹路简雅，却压得住他全身的肃意。

黑色狐裘外袍，厚重却贴体利落，领下是灰底黑边的里衣。狐裘上嵌了几处金饰，分布极简，细看才见，浮刻极浅，像他身上那种克制的贵气——华丽，却不纵容。

他没开口。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外头等旨的内侍已跪了足足半个时辰，膝盖早已麻痹发痛，却不敢出声。众人都知道，摄政王不喜喧哗，也不容打扰。御书房的门是重木嵌铜，紧闭如山，挡住了春光，也挡住了朝堂上数日来风声里最烈的一种说法：

——摄政王，怕是想做皇帝了。

宫中消息极少能保密，尤其有关权柄的。文武百官日日上朝，朝中暗流与耳目比盐都多。外面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关亘致暗地里换了宫中内库的钥匙，也有人说他刻意疏远储君、延后亲政。更有甚者，说他让内府拟了“新年号”的候选卷。

可此刻，这个被天下揣度着夺位野心的人，只在一页奏折前凝视。

那封折子，是左都御史呈的，密奏两广粮仓有人侵吞税银。他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没动笔，也没下旨。他还在想——那几个被点名的名字，他从前都见过，是先帝亲信。

窗外，风从屋檐卷过，吹落一小缕金线垂饰，晃了一晃，轻响如铃。

他没抬头，只是抬手，将那缕金丝拨到耳后。动作利落，像他批字落印般，从无迟疑。

又一封奏折落下，压在案头。

关亘致眼底一动未动。光打在他身侧，黑金交错。外界风声再大，他都不理。风越大，他就站得更稳。这世上不缺想要高位的人，缺的是甘愿在帝王背后一生不言功的人。

此刻他手落笔起，写下三个字：“查到底”。

像一刀落在世人猜疑的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