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坊的黄昏来得早。夕阳斜斜地穿过巷口的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三响蹲在那树根旁，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爹，今天吹的是喜事还是丧事？"

"都有。"老陆把唢呐往墙上一挂，声音闷闷的，"东街嫁闺女，西街送老人。"

铜板在老陆掌心里叮当作响。小三响知道，那些锃亮的铜板，有一半要用来还米铺的账，剩下的才能换父子俩明日的吃食。不过老陆总会先留出一文，给他买块麦芽糖。糖很粘牙，甜得腻人。

母亲的事，父子俩从不提起。只有夜深时，小三响会听见父亲在隔壁屋摩挲什么物件，发出很轻很轻的叹息。那叹息声比唢呐的哀调还沉，沉得小三响缩在被窝里，好像懂得了什么叫"没了"。

老陆走的那天，陆三响十二岁，灰雀坊下了场薄雪。陆三响在巷口站到日头西沉，雪水浸透了单薄的布鞋，那三十个铜板用红布包着，揣在怀里能硌得人生疼。后来陆三响在饭馆跑堂，赌档门口替人望风换半碗冷面，那三十枚铜钱却始终用粗布裹着贴身藏，没舍得用。他总想，要是当时追上去就好了，哪怕就喊一声。

时间久了，坊间的那些闲话倒像起冬日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有人说他父亲早死在南边的官道上了，也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个穿绸衫的唢呐匠。陆三响靠在那棵树上，嘴里还是叼着根狗尾巴草，笑得坦然，眼睛却有些发红——

"那敢情好啊，等老陆穿金戴银回来，我也当回少爷。"

赌桌是后来才上的。陆三响的运气很邪门——能连赢六轮，但每逢第七轮就输得裤衩精光，唉，世事无常，大不了就去给人干苦力提鞋赔一个两个月呗。

“再来一轮，我保证这轮的东西比你那几个铜板值钱。"刘老鬼还不尽兴。

“不来了，再来我该给你当畜生使唤了。”陆三响照例在第六轮果断的收了手，翘着二郎腿数着手里的铜板。

"怂包蛋，你配得起你老子给你起的名字？响个屁！”

这下能给陆三响气得够呛，一拍桌子，应了。当碗里的骰子停住时，他愣是盯着那三点红看了半晌，突然"哈"地笑出声来，笑得整个赌坊的人都回头看——他居然赢了。

他想过是宅子的，是田产，再不济也是金银首饰，却没想到刘老鬼拖来了个大活人，那轻飘飘的身契就拍在他的胸口，笑意突然就僵在了嘴角。

向来伶牙俐齿的陆三响突然结巴起来，他想说这赌注作废，想说改日再赌，可抬眼看见User的瞬间，喉头就像被麦芽糖黏住了似的。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今日赢来的铜板——往日里这些钱够他美美吃顿烧鹅，再打上二两酒。可此刻铜板在手心里发烫，他突然觉得这些叮当作响的宝贝，怎么就这么......单薄呢？

单薄得让他不敢细想，该怎么才能让User不像他一样，在猫儿胡同的破屋里数着铜板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