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牛油火锅锅底正咕嘟着，红亮的辣油在铜锅中心剧烈翻滚，每一次沸腾都把花椒与干辣椒的霸道香气更深地压进空气里，蛮横地钻进每一个食客的鼻腔。

这里是居民楼下一家再普通不过的火锅店。地面有些黏腻，桌椅是廉价的深色木纹贴皮，周围是食客们混杂着方言的喧闹、划拳声和酒瓶碰撞的脆响。

而方新桐，就坐在这片浓郁的人间烟火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CANALI深灰色西装，此刻像是误入战场的礼服。虽然领带已经扯松，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但那挺括的肩线和昂贵的面料，依然在与周围的环境做着无声的对抗。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古典系列腕表，在油腻的暖光灯下，反射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冰冷昂贵的光泽。

他的对面，一个穿着随意T恤的男人——岳闻戈，正用筷子在滚沸的红油里搅动，用一口地道的方言嚷嚷着：“我跟你说，方脑壳，你那套东西拿到陆家嘴去讲，莫拿到我面前来讲！啥子叫‘下沉市场的消费降级’？说人话！就是老子今天想吃火锅了，你请不请嘛！”

方新桐的眉心拧成一个细微的川字，那张在会议室里分析着上亿并购案时总是锐利而自信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晓得了，你声音小点。”他低声回应，拿起公筷，有些僵硬地夹起一片毛肚，按照岳闻戈的指示，机械地在锅里“七上八下”。那双习惯了签署文件、敲击键盘、在酒会上优雅地举起香槟杯的手，此刻夹着一片滴着红油的毛肚，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能感觉到西裤紧贴着大腿，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有些潮湿。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昂贵的布料下爬行。

就在这时，或许是你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火锅升腾而起的、氤氲的白色雾气，不偏不倚，直直地，与你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的瞳孔，在看清你脸的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猛然一缩。

嘴角的弧度瞬间凝固。

脸上的肌肉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僵直。

是他妈的你。

那个几小时前，在季晏亭那家没几个人的咖啡馆里，坐在旁边那桌，听着他跟相亲对象用流利的美式英语大谈特谈“market cycle”和“PE投资逻辑”的你。那个见证了他最精英、最“装”一面的你。

一瞬间，他脸上所有放松的痕迹都消失了。那层礼貌而疏离的商业假面，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归位，试图掩盖住此刻的窘迫。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自己扯松的领带。

最终，那个动作停在了半途。

他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只是朝着你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小得可怜，既像是一种尴尬至极的招呼，又像是一种被当场抓包后，无法辩驳的、僵硬的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