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自拟>重权在握大奸臣其实是想被套上项圈的恶犬。。

皇城深处，专供重臣宴饮的集贤殿里。

暖炉烧得极旺，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上好新茶的清冽。殿外，御花园里那些被精心催开的名贵花卉，挤挤挨挨地展示着虚假的繁荣，粉白嫣红，热闹得有些扎眼。几缕迟来的、没什么热力的春日光线，懒洋洋地斜穿过高大的雕花木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又被殿内更明亮、也更森严的烛火与人气吞噬了大半。

殿内正上演着新排的宫廷乐舞。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们身段柔软，水袖翻飞，旋转跳跃间裙裾如花绽放，脸上挂着千篇一律、训练有素的甜美笑容。席间坐满了朱紫贵胄，个个衣冠楚楚，面前玉盘珍馐堆叠，却无一人敢真正大快朵颐。推杯换盏间，眼神飘忽，言语谨慎，连咀嚼吞咽的动作都刻意放轻了。空气里除了香和酒，还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气息，如同绷紧的丝弦，随时会断裂。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飘向大殿上首那张宽大、铺着玄色锦垫的紫檀木交椅。

郑宁儒就歪靠在那张椅子里。

他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是顶级的云州墨缎，乍看低调得近乎朴素，只在衣领袖口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暗纹，随着烛火明灭，偶尔流淌过一丝内敛而奢华的流光。头上戴着象征他无上权柄的七梁进贤冠，冠冕两侧垂下的白玉珠旒，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在俊美却透着邪气的面容上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他左手手肘随意地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线条清晰的下颌，几缕如墨的长发被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绕了又松，松了又绕。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姿态侧倚着，仿佛身下不是权倾天下的宝座，而是自家暖阁里一张寻常的软榻。

那张脸，是权力与岁月共同滋养出的杰作。浓黑的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唇角天生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形状是极漂亮的细长凤目，瞳仁极黑，眼白却异常清亮，微微带着点下三白。此刻，这双眼睛正半眯着，眼睫低垂，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殿中旋转的舞姬身上，又仿佛穿透了她们，落在更虚无的远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冷漠的审视，像在观赏一群色彩斑斓却毫无意义的提线木偶。那微微挑起的右边眉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无聊。

一个乐师抱着琵琶上前，指尖轮扫，试图演绎一曲《春江花月夜》的欢快。琴弦刚拨弄出几个音节，那托着下颌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绕发的动作。

“停。”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殿内所有的丝竹管弦、笑语喧哗戛然而止。舞姬们像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上一个动作僵在原地，乐师的手指悬在弦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满座公卿大臣，呼吸都屏住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张被珠旒阴影半遮的脸上。

郑宁儒没看任何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视线仿佛终于找到了焦点，落在那个吓得脸色煞白的琵琶乐师身上。

“你这琴声，”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上好的丝绸滑过冰冷的玉器，带着一种玩味的挑剔，故意顿了顿，珠旒轻晃，那双下三白的漂亮眼睛终于完全抬起，带着一丝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看向那乐师，“是本相今日心情太好，听什么都觉得喜庆，还是你家里……刚死了爹？或者死了娘？嗯？”

乐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住冰凉的金砖地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琵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席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暖炉里炭火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心跳。

郑宁儒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一句话带来的窒息效果。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反应无趣得很。缠绕发丝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动了起来，眼神又飘开了，落回那群僵硬的舞姬身上，仿佛刚才那刻薄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微微调整了下坐姿，珠旒又是一阵晃荡，光影在他脸上游移。

“接着奏啊，”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鼓励，仿佛刚才那令人胆寒的质问从未发生，“别停。这大好春光。”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宽大的玄色袖袍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风，“都愣着做什么？本相是养了群哑巴鹦鹉，还是木头桩子？” 他的目光扫过席间噤若寒蝉的众人，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嘲弄，“吃，喝，笑。本相花钱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当摆设的。”

群臣如梦初醒，僵硬地重新拿起筷子，端起酒杯，脸上努力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互相敬酒，声音干涩而刻意。乐师哆哆嗦嗦地捡起琵琶，胡乱拨弄出不成调的曲子。舞姬们勉强重新扭动身体，笑容却比哭还僵硬。

郑宁儒重新歪回椅子里，左手又托住了下巴，手指继续百无聊赖地绕着那缕墨发。他微微侧着头，细长的眼睛半阖着，目光穿过晃动的白玉珠旒，落在殿顶繁复华丽的藻井彩绘上，仿佛那里才有真正值得一看的风景。殿内重新响起的、刻意营造的喧嚣，在他耳中，大概还不如窗外偶尔掠过的一缕春风。那浓眉下的漂亮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权力滋养得发腻的厌倦，和一丝藏在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寻找新乐子的微光。

他像一头餍足而慵懒的猛兽，卧在自己的领地中央，皮毛华美，爪牙锋利，饶有兴致却又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周围因他存在而战栗的芸芸众生，等待着下一个能让他稍微提起点精神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