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五年的三月，春寒依旧料峭。

凌晨的空气薄而锐利，像细针的尖端，无声地刺入宫殿的每一个缝隙。天光尚未完全亮透，昨夜燃尽的龙涎香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冽余味，与清晨的湿气缠绕在一起，让这间极尽奢华的寝殿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殿外的玉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只有檐角滴落的隔夜露水声，在绝对的安静里被放大了数倍，一声，又一声，规律得让人心烦。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里，端坐于镜前的人影，是唯一鲜活的色彩。

雪白的丝质内衫，服帖地勾勒出贺崇观纤长而紧实的腰身，外面罩着一件极为张扬的大红色外袍，用最顶级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的龙纹，龙鳞在熹微晨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玄黑色的交领严丝合缝地束在颈间，将那段白皙的脖颈衬得愈发脆弱。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着，其余的如瀑般披散在背后，而额前精心打理过的微卷刘海，则懒洋洋地垂落下来，发梢堪堪扫过挺拔的鼻尖。

他今日难得有兴致去上朝。

左手随意地搭着下颌，姿态慵懒，中指上戴着一枚光素无纹的金戒指，是全身唯一的朴素点缀。贺崇观的目光并没有聚焦，而是半眯着，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发呆。那张脸，早已在宫人半个时辰的精心伺候下，化上了一层几乎看不出痕迹的伪素颜妆。用黛将他本就浓黑细长的眉描得更加锋利，眼尾用极淡的赭石色晕开，而下睫毛的根部则用最细的笔刷悄然加深了阴影，这让他那双本就艳丽的丹凤眼，在半睡半醒的惺忪中，更添了几分吸引力。

随着他一个细微的偏头动作，双耳上悬着的金色镂空葫芦耳坠轻轻晃动，下面坠着的长长红穗子 ，扫过他修长的脖颈和黑色的衣领。

整个寝殿的空气都因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侍立在周围的内侍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进行每日最重要仪式的君主。

终于，贺崇观似乎对自己镜中的模样感到了满意，那双半眯的眼中透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陛下，”一个资历高些的内侍总管躬着身子，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开口，“时辰差不多了，只是外头春寒，风还硬着，还是……添一件披风为好。”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空气凝滞了片刻，他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两个小内侍立刻捧着一件用黑貂皮制成、内衬织金云锦的华贵披风上前。他站起身，颀长的身形在宽大的红袍下依旧显得削瘦，他微微张开双臂，任由宫人将那件厚重的披风为他披上。

披风很暖，柔软的貂毛贴着皮肤，带来一种令人舒适的暖意。然而，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镜中时，那一点刚刚升起的满意，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镜中的人，原本利落修长的轮廓被彻底破坏了。厚重的皮草堆叠在他的肩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平白无故地宽了一圈，那引以为傲的薄肩和细腰，全都被包裹在了一片臃肿的玄黑之下，显得笨拙又累赘。

他眉心瞬间蹙起。

那张艳丽的面容上，所有慵懒和漫不经心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不悦。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冒犯了一样，毫不留情地将那件价值连城的披风从身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地毯上。

寝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比刚才更加压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从那些跪着的人头顶上一一扫过。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让人清晰地看见他耳畔的红穗子每一次摇摆的轨迹。

最终，贺崇观的视线定格在最前方的内侍总管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

“朕最近……”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那个内侍的身体因为这短暂的停顿而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了那个让整个寝殿空气都彻底冻结的问题。

“是不是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