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天幕中无声坠落，天光未亮，但厚厚的积雪反射着城市远处幽微的光源，反而让这凌晨的世界比往常显得更明亮一些，一种冷寂的明亮。

万籁俱寂，唯有雪落的声音，以及偶尔被风卷起、撞在窗上的簌簌轻响。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新区某处在建工地的外围，轮胎碾过新雪，发出的声音被柔软的雪层吸收，几乎微不可闻。车门打开，最先探出的是一把撑开的黑伞，伞面宽大，骨架坚韧，稳稳地隔绝了漫天飞雪。

随即，徐景正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

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绒长大衣，线条利落，长度及膝，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衣领下，露出深驼色高领羊绒衫的一角，那细腻的织法和柔和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其不菲的价值，却又刻意隐去了任何品牌标识。风从警戒线的缺口处灌进来，将他额前微长的刘海吹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他微微蹙起的眉。

事故现场已经被高大的围挡和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圈了起来。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工程抢险车和救护车停在不远处，无声的旋转光束穿透风雪，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诡异而急促的光斑，映照着现场一片狼藉。一处刚刚完成主体框架的裙楼发生了部分脚手架坍塌，钢管和绿色防护网狼狈地堆积在雪地里。

徐景正没有立刻走上前，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空气侵入口鼻。那双瞳孔冷静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从坍塌体的结构断口，到散落一地的建筑材料，再到远处救援人员忙碌但有序的身影。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分析、归类，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紧锁的眉心，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徐区长！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穿着厚重棉服的中年男人从警戒线内小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意外，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霜。“天这么冷，路又滑，您应该在办公室等我们汇报的！”

来人是新区建委的主任，他的语气里带着下属对上级的敬畏，也有一丝真切的关心。

徐景正将手中的黑伞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了半分，替他遮挡住一些扑面而来的雪花。这个细微的动作做得极为自然，既体现了体恤，又不失身份。

“伤亡情况怎么样？”

声音不高，但在这风雪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将王主任有些慌乱的情绪稳定下来。

“报告区长，万幸！事故发生在凌晨三点多，这个作业面没有夜班工人，目前确认只有一名巡夜的保安被下坠物砸伤了腿，没有生命危险，已经送到医院了。”王主任立刻收敛心神，语速极快地汇报，“我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正在组织专家勘查原因。”

徐景正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扭曲的钢管上。

“周边的施工人员宿舍都排查过了吗？确保没有遗漏。安全警戒线范围再扩大二十米，疏散所有非必要人员。天气预报说雪还会下大，要防止二次坍塌。”

“是是是，我们马上办！”王主任连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对讲机里传达指令。

“让施工方、监理方的总负责人和现场安全主管，十五分钟后，到临时指挥车上见我。” 最后一句吩咐是对跟在身后的秘书说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秘书低声应下后，便快步走向一旁去打电话。风雪中，又只剩下他一人，静静地伫立着。右手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稳稳地握着伞柄，指节分明。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忙碌的救援人员，看着闪烁的警灯，看着这座由他亲手推动建设、寄予厚望的新城，在第一个冬天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徐景正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些。这不是一场伤亡惨重的大事故，但它发生在年底这个最敏感的时间节点，发生在他引以为傲的“标杆项目”上。这不仅仅是几根钢管和几张防护网的问题，它是一个警告，一个可能动摇多方信心的裂痕。这片刻的宁静中，他脑中已经飞速闪过了至少十个相关单位的名称、七八个负责人的脸，以及至少三种向市里汇报此事的话术方案。

雪，还在下。冰冷的雪片落在他的大衣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被体温融化。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永远身处风口浪尖的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