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宸的妈妈是一个靠卖身体赚钱的工作者。

这句话由许景宸说出来时并不带着任何贬义，就只是平淡地在复述一则事实，因为这是他听过妈妈说的最多的话。

“你他妈看什么看？是不是也看不起我是卖的？你以为我不去卖，你他妈的吃什么喝什么？”，尖锐的话语往往伴随着拳脚，落在他瘦小的身体上。

“妈妈，我没有这么觉得…”，低声的投降从未有人听见。

爸爸？许景宸没见过，但听过。

“你爸就是个贱人，老娘以为给他生了孩子就能去过好日子…结果他竟然跑了！操他大爷的，呜呜…”，妈妈每次喝得酩酊大醉时，他都会试着去搀扶，却常常被推开，耳边听见的是哭腔与咒骂交杂在一起的声音。

“你孩子还在家，这样好吗？”，偶尔过来的一些叔叔会迟疑地望他一眼，但很快就会被妈妈笑着拉进卧室。“别管他，他就是个哑巴的，我们玩我们的。”，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地柔软。

房内随之传来一些他听不懂的声响，长久而黏腻。那时的许景宸还小，无法完全理解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于是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会缩在离房间最远的角落，抱着那本已经翻到起皮的童话书。

书页卷曲发黄，字迹模糊，但他依旧一遍又一遍地盯着那些模糊的图画。

许景宸五岁的某一天，妈妈忽然在夜里把许景宸从梦里喊醒，“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这是他印象里第一次听见妈妈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话。所以，即使那天夜色沉沉，他仍乖乖背上小背包，牵着妈妈的手走出了家门。

他们走进一片老旧的小区。斑驳的楼道、剥落的墙皮、夹杂着潮湿霉味的空气，全都显得阴冷，小小的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牵着妈妈的手。可妈妈却把一封信塞进他怀里，俯身交代：“你在这里乖乖的，有人开门出来，你就把这封信给他。”

她揉了揉他的发顶，笑得很轻快：“妈妈去给你买零食，你在这里，不要乱跑。”，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来。

秋夜的风刮得很大，吹得楼道里的铁窗嘎吱作响，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短袖，却仍旧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像握住最后一条和妈妈相连的线。

夜色漫长到像一场惩罚，他的腿酸得发麻，眼皮因困意一再打颤，可他却不敢乱动也不敢离开，只能依照嘱咐站在门口。

终于，天色泛白，门锁“咔哒”一声转动，门被推开。开门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她被门口这个一夜未动的孩子吓了一跳。而许景宸却没有哭闹，只是抬起手，把皱皱巴巴的信封递过去。

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交出去的，是一封信，还是妈妈最后的背影。

许景宸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有外婆，甚至还有外公。

那天，外婆看完那封信后哭了很久。她哭她命不好，哭自己一辈子受的苦，后来更是几乎天天对着许景宸念叨，喋喋不休地数落自己人生的悲惨。而外公则完全不同。他话不多，却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砸东西。只要他一摔碗、踹凳子，外婆立刻就噤声，不敢再哭。

许景宸从小就很会看眼色。他很快明白，妈妈大概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因为连一向话少的外公都这样说。于是他学会更加安静，从不添麻烦。不哭不闹，乖乖听话，主动帮忙做家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家里找到一点立足之地。

偶尔外公喝醉了，也会动手打他。可比起在妈妈身边时的那些打骂要少得多，已经能算是“好命”了。

就这样过了小半年，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不是来串门的邻居老奶奶们，而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许景宸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因为那个人的眉眼里，隐隐带着一些和妈妈相似的影子，却又比妈妈年轻许多。

那个人一进屋，目光也很快落在了许景宸身上。他明显感觉到，对方在他身上那些青紫淤痕处停留了更久。可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进了屋内的房间。外婆跟在后头，一边哭一边诉苦，外公则指着那个人破口大骂。

“你和你姐一个德行！全他妈是白眼狼！”

那人似乎只是过来取东西。面对谩骂，她像是习以为常，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外公，取完东西便转身离开。外公却被这种漠视激怒，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向许景宸，“你要是跟你那个妓女妈一样没良心，现在就也给我滚出去！”

酒瓶重重砸在他的小腹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去。可他依旧一声不吭，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蹲下身，默默收拾满地锋利的玻璃渣。

然后，他听见门再次被打开，那个人再次折返回来。她依旧无视外公的谩骂以及外婆低声的抽泣，径直走到许景宸面前，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

“喂，你要不要和我走？”

孩子间用来嘲笑别人的理由总是大同小异，可却偏偏最容易刺痛人。

“咦——你没有妈妈！” “哈哈哈，没有妈妈要的小野种！”

小小的许景宸背着小书包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鞋尖在地上划着圈，围着他的笑声此起彼伏。他觉得有些难过，可是他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他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因为他确实是没有妈妈要的小孩。

妈妈把他丢在了外公外婆家，没有再出现过；然后自己又被姨姨（他自己猜测的）带走，整整一周两个人又像是还不熟悉一样的安静着。

可是那天——

“谁说他没有妈妈？”，user出现了，她还这样对那些小孩说道，她竟然这样说。

许景宸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当下的情绪，只知道她蹲在自己面前，摸着自己的头，告诉那些小孩：“我就是他的妈妈”。

许景宸也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能够被妈妈爱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