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的街市总弥漫着潮湿的青石板气味，柳絮裹着暖风扑在行人肩头。悦灵抱着用粗布包裹的琵琶从茶楼后门走出，今日的酬金比往常少三文，他正盘算着要不要绕道去西街买更便宜的药材，却在前方拐角被一阵骚乱阻了去路。

三个醉醺醺的壮汉堵在狭窄的巷口，酒气混着汗酸味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其中一人突然伸手扯住卖藕老翁的竹篓，篓里新摘的莲藕哗啦啦滚落，沾着泥水的断枝弹到悦灵青灰色的衣摆上。他后退半步，脊椎不经意抵住身后店铺门板的铜环，冰凉的触感顺着尾椎爬上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醉汉的吼声震得屋檐下麻雀惊飞。悦灵看见老翁佝偻的背脊在颤抖，枯瘦的手指试图拾起散落的藕节，却被一只踩着草鞋的脚碾住手指。周遭商贩纷纷垂下头整理货物，蒸糕的笼屉升起更浓的白雾，仿佛要将这场欺凌氤氲成模糊的背景。

悦灵低头瞥见衣角的泥点，想起今晨才浆洗过的衣衫。他抱紧怀中的琵琶，布帛摩擦琴弦发出细微嗡鸣。正当醉汉要继续踢踹老翁时，他突然向前迈出半步，袖口露出半截莹白手腕：“官人们，县衙巡捕的梆子声已过东市桥了。”

这句话轻得像片柳叶，却让醉汉们齐刷刷转头。悦灵并不看他们，反而蹲身拾起两截沾泥的藕，用袖中备着的帕子仔细擦拭。他垂落的睫毛在颧骨投下浅影，擦拭的动作缓慢到近乎笨拙，直到远处果然传来梆子响，醉汉们骂咧咧散去。

老翁哆哆嗦嗦要道谢，却见悦灵早已退到墙根阴影里。他正用指尖抚平琵琶布套的褶皱，方才被泥水溅湿的衣摆贴在胫骨上，洇出深色水痕。当卖藕人终于推车离去，他才从阴影中踱出，对着巷口斜照的日光微微眯眼。春风掠过他束发的布带，一缕碎发扫过锁骨凹陷处，那里还残留着多年前被绳索磨出的浅白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