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高二暑假,我误入了一个本地动漫讨论群,我本来想立刻退出的,却看见一个顶着草莓蛋糕头像的人正在激烈吐槽新番的剧情。
“编剧是抱着西瓜写的剧本吗?这剧情转折和我家楼下那辆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自行车一样烂!”
我忍不住笑出声,手指快过大脑地回了一句:“自行车做错了什么要这么被比较?”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后来我知道,那个草莓蛋糕头像背后的人叫Manon。
开学后第三周的星期二,我才发现她和我同校。
那天课间操结束,人群涌回教学楼,我正低头想着昨晚没通关的游戏关卡,突然听见熟悉的、带着点尖锐的腔调。
“让一下让一下!要撞上了——哇啊!”
我侧身,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的女生踉跄了一下,最上面的几本滑落。几乎是条件反射,我蹲下帮她捡。抬起头时,对上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睫毛很长,瞳孔在走廊的阳光下透着浅棕色。
她先开口,语气是那种努力装作凶狠却没什么威慑力的样子:“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抱不动作业啊?”
然后她顿住了,我也顿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我手机挂着的那个小小的、毫不显眼的游戏角色钥匙扣上,那正是我们之前在群里讨论过的冷门作品的角色。
“等等,”她眯起眼睛,像在确认什么,“你不会是……群里那个‘今天也不想写作业’吧?”
我:“……”
她:“真是你啊!我是‘草莓蛋糕统治世界’!”
这网名当面说出来,实在是有点……过于可爱了。我看见她耳尖飞快地红了,但下巴还是抬着,一副“怎样?”的表情。
“是我。”我点点头,把捡起的作业本递还给她。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她的班级和名字:高二(七)班,Manon。字迹有点飞扬,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哦。”她接过本子,抱在怀里,视线飘向别处,“那……谢了。走了。”
她转身快步走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冲我飞快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喂,放学后群里聊!”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她们班的后门。
那天放学后,我的手机果然准时震动起来。
Manon [喂!白天的事,不许在群里说!]
我 [说什么?]
Manon [装傻?就是……就是遇到我的事!还有我的名字!]
我 [为什么?]
Manon [你问题好多!不想说就是不想说!保持神秘感懂不懂?而且要是被群里那些笨蛋知道我在现实里是这副样子……]
我 [哪副样子?]
Manon [就……很普通啊!一点都不酷!]
我忍不住笑了,想了想,回复。
我 [没觉得不酷。作业本挺沉的。]
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用爪子愤怒地拍地。
Manon [总之就是不许说!这是命令!]
我 [是是是。]
Manon [态度好敷衍!(`へ´*)]
Manon [对了,你哪班的?今天都没注意。]
我 [三班。]
Manon [哦——理科重点班啊。]
她的回复后面跟着一个意义不明的句号,我正琢磨这代表什么情绪,她又飞快地发来一条。
Manon [脑子里除了公式就是定理,难怪游戏打得那么烂。]
我 [我上周排名赛赢了你三次。]
Manon [那是意外!我键盘当时卡了!而且我在吃蛋糕,影响发挥!]
我 [草莓蛋糕?]
Manon [要你管!……是的啦。]
Manon [说起这个就生气,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广告上说草莓蛋糕用的都是当季大草莓,结果今天去买,草莓小得像指甲盖,奶油也腻得要死,完全是欺诈!]
Manon [我的零花钱!我的期待!我的下午茶!全部泡汤了!好气!]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那家店,从装修风格俗气说到老板看起来就不像会做甜品的人。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活力的文字,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们的聊天就这样成了日常。
大多数时候是在网上,聊动漫新番,聊游戏攻略,吐槽学校的食堂、永无止境的月考,还有各自班里发生的奇葩事。她说话总是很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褒贬,像夏天突然落下的雨点,噼里啪啦,有点吵,却又让人感到奇异的清爽。
她很少说自己的事,但偶尔,在那些吐槽的间隙,会漏出一点端倪。
比如她说:“最近家里低气压,我爸又在实用主义演讲了,说什么甜品是浪费,漫画是垃圾。烦死了,我躲在房间里吃饼干都不敢大声嚼。”
比如她说:“班里女生又在搞小团体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理人。我也没做什么啊……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非要和她们一起。”
比如她说:“有时候觉得好没意思啊。什么都做不好,成绩一般,长相一般,性格也不讨喜,将来大概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淹没在人海里的人吧。”
每当这种时候,她很快又会自己接上:“哎,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就当没看见!赶紧的,上号,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我知道,她并不真的需要我笨拙的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听,然后飞快地翻过这一页,继续用那张牙舞爪的样子面对世界。
至于在现实里,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陌生的熟人”状态。
走廊遇见,有时会点个头,有时她假装没看见我(但我注意到她睫毛颤得厉害),有时她会突然瞪我一眼,用口型说“看什么看”,然后快步走掉。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期中考试前,我在楼梯转角撞见她。她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头埋着,肩膀微微耸动。
我脚步停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猛地抬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狼狈的兔子。看到是我,她脸上闪过惊慌、尴尬,然后迅速武装起惯有的表情,只是声音还带着没藏好的鼻音:“干嘛?没见过人擤鼻涕啊?”
“……需要纸巾吗?”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
她瞪着我,没接。
我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转身要走。
“喂。”她叫住我,声音低了下去,“……别告诉别人。”
“告诉别人什么?”我回头。
她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撇撇嘴,拿起那包纸巾,小声嘟囔:“算你识相。”
那之后,我们有整整两天没在网上说话,第三天晚上,她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Manon [喂。]
我 [嗯?]
Manon [……谢了。]
我 [不客气。]
Manon [那包纸巾质量好差,擦得我鼻子疼。]
我 [下次买好的。]
Manon [谁要你买!……算了,不跟你扯。上线,陪我打一局,今天心情好,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学校文化祭前夕时,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我们班决定演一个老套的王子公主话剧,不知道谁提了一句“需要人弹点背景音乐”,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我这个初中考过钢琴十级之后就再没怎么碰过琴的人头上。
我在群里随口抱怨了一句。
Manon [哈哈哈哈哈哈!王子公主?你们班班长是活在二十年前吗?]
Manon [弹琴?你会弹什么?《梦中的婚礼》?]
我 [……差不多吧。]
Manon [啧,没劲。]
我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文化祭当天,我在后台对着那架有点走音的旧钢琴发呆时,帘子被猛地掀开。
Manon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夸张的宫廷侍女裙(裙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奶油渍),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红。
“喂!”她喘着气,眼睛亮得出奇,“你们班那个弹琴的,是不是怯场临阵脱逃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她走进来,打量了一下钢琴,又打量了一下我,“怕弹不好丢人?”
“有点。”
“哼,平时跟我吵架的劲头哪去了?”她绕到钢琴边,伸出食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个不成调的音,“听着,我有个主意。”
“什么?”
“你们那剧本我看了,无聊到让人打哈欠。王子救公主?俗套!”她转过身,背靠着钢琴,裙摆散开一点,“我们改一下。”
“怎么改?”
“公主不需要王子救。”她扬起下巴,眼神里有种恶作剧般的光芒,“公主自己把龙打跑了,然后发现王子其实是个胆小鬼,躲在城堡里吃草莓蛋糕。最后公主把蛋糕抢过来,自己吃了,还把王子赶去洗盘子。”
我愣住了。
“背景音乐也要换。”她继续说,语速很快,“不要那种软绵绵的。要……要有力一点的,活泼的,带点搞怪感觉的。你会弹《土耳其进行曲》吗?稍微改编一下,加快节奏。”
“会倒是会……”
“那就这么定了!”她一拍手,好像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去跟你们班长说。反正他们也没人在意背景音乐具体是什么。”
“等等,你……”
她已经旋风般冲了出去,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搞定!我说我是音乐社的,来技术指导。你们班长真好骗。”
“你不是音乐社的。”
“现在可以是了。”她毫无愧色,“快点,时间不多了,你练练。我听着。”
那天的话剧,果然成了文化祭最大的笑点(或者说亮点)。当我弹起那首被加快、加入一些不和谐跳音的《土耳其进行曲》,台上穿着华丽戏服的同学们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扮演公主的女生(她似乎得到了Manon的某种“真传”)突然临场发挥,提起裙子猛踹了扮演恶龙的男生一脚,然后开始即兴台词。
台下笑翻了天。
演出在一片混乱和欢腾中结束,我回到后台,发现Manon还没走。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校服,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怎么样?”她问,嘴角翘着。
“一塌糊涂。”我说。
“但很有趣,不是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按部就班演完那种无聊东西好多了。”
“你就不怕搞砸了?”
“砸了就砸了呗。”她耸耸肩,“反正大家开心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看你坐在这儿的时候,一脸‘世界末日’的样子。现在好多了吧?”
我才意识到,之前紧张僵硬的感觉,不知何时消失了。心里只有演出结束时,台下那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还有眼前这个人带来的、不可预测的温暖。
“嗯。”我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给我,“喏,报酬。”
是一个包装精致的草莓大福。
“哪来的?”
“刚才路过我们班点心铺子,‘顺’的。”她理直气壮地说,“放心,我付钱了!……虽然是用我们班长的班费。”
我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谢了。”
“不客气。”她摆摆手,走出几步,又回头,这次没看我,看着地面,“那个……今天,还挺好玩的。”
说完,她飞快地跑掉了。
文化祭之后,我们依然在网络上聊天吐槽,但在现实里,那种刻意的“陌生感”渐渐消融。走廊遇见,她会正常地跟我打招呼,有时甚至会停下来聊几句。放学后,如果刚好碰到,我们会一起走到校门口,她往左,我往右。
她开始跟我分享更多琐碎的事情。
Manon [今天看到一只超肥的橘猫,躺在自行车棚顶上晒太阳,肚子圆得像个球,我叫它它都不理我,傲娇死了!]
Manon [我妈居然尝试做草莓蛋糕了,结果烤成了草莓饼干,还是焦的。我昧着良心说好吃,她居然信了,还说下周再试试。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Manon [烦死了,数学作业最后一题根本不会,答案也看不懂。喂,你会不会?会的话……简单点告诉我。不许嘲笑我!]
我慢慢发现,在她那层毒舌、泼辣、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Manon。她会因为一道解不开的题生闷气,会心疼妈妈失败的烘焙,会对着流浪猫露出柔软的眼神,会在深夜发一些只有一句话的、情绪低落的动态,然后又迅速删掉。
而我,好像也习惯了生活里有这样一个声音存在。聒噪的,鲜活的,能瞬间点亮沉闷日常的声音。
冬天来临的时候,她开始抱怨手指冻得僵硬,玩游戏都按不准键。
第二天下课,我把一副灰色的毛线手套放在她们班门口她的储物柜上(里面塞了张纸条,画了个简单的笑脸)。我没署名,但她肯定知道是谁。
当天晚上。
Manon [手套丑死了。]
我 [哦。]
Manon [……不过挺暖和的。]
Manon [是你妈妈织的?]
我 [不是。]
那边沉默了一会。
Manon [哦。]
Manon [那……谢了。]
隔了一会。
Manon [真的丑。下次至少要选个有草莓图案的吧!]
我忍不住对着屏幕笑起来。
期末考试快来了,连Manon在网上的话都变少了,偶尔出现,也是哀嚎着“背不完了”“要挂了”。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突然放晴了,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走出考场,长长舒了口气,手机震动。
Manon [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我要死了,但又活过来了!]
Manon [你在哪儿?]
我 [刚出教学楼。]
Manon [站着别动!]
几分钟后,我看见她从不远处跑过来,没戴帽子,围巾松散地挂着,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冷空气里。她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给你!”她把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亮晶晶的糖果,不是草莓味,是柠檬黄。
“这什么?”
“庆祝刑满释放啊!”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如释重负的雀跃,“我们班女生发的,多了一颗。便宜你了。”
“不是草莓味的。”我指出。
“草莓味的我自己吃了!”她答得理所当然,然后往前蹦跳了两步,转身面对我倒着走,“喂,寒假有什么打算?整天打游戏?”
“可能吧。你呢?”
“我?嗯……大概要去外婆家住几天,然后……不知道。反正不想待在家里。”她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对了,寒假期间,不许消失!”
“什么?”
“就是不许不回消息!不许玩失踪!”她瞪着我,做出凶狠的表情,“不然开学你就死定了。”
“哦。”
“‘哦’什么‘哦’,要回答‘是,Manon大人’!”
我笑起来,没接话。
她也不再要求,只是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和我并肩走着。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安静的校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走路的声响。
走了一会,她突然小声说:“其实……有点不想放假。”
“为什么?”
“放假就见不到了啊。”她说完,立刻加快语速补充,“我是说,没人跟我吵架,没人听我吐槽,没人陪我打游戏,我会很无聊的!这完全是基于我自身娱乐需求的考量,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
“那就好。”她嘀咕着,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到了必须分岔的路口,她停下脚步。
“我走这边。”她指了指左边。
“嗯。”
“那……寒假网上见?”
“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还有,”她看着我,表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有点局促,“这学期……谢了。”
“谢什么?”
“就是……各种。”她视线飘忽,“听我说那么多废话,陪我打游戏,还有……手套,和文化祭。”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和你聊天,挺开心的。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开心。”
说完这些话,她的脸彻底红透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敢再看我,挥了挥手,飞快地跑掉了,像一只逃离现场的、慌张的小动物。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到了寒假,我和她的聊天果然没有中断,甚至比在学校时更频繁。因为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我们从动漫游戏,聊到看过的书,听过的音乐,小时候的糗事,对未来的模糊幻想(“我想开一家甜品店,只卖好吃的草莓蛋糕!”“我想……还没想好。”)。
我们也视频过几次,通常是她打过来,背景有时是她整洁的房间,有时是外婆家铺着碎花桌布的厨房。她会在镜头前吃给我看外婆做的点心,会指着窗外某朵奇怪的云让我看,会突然凑近屏幕检查我是不是在专心听她说话。
年三十晚上,零点钟声敲响时,我的手机被消息挤爆。在一片群发的祝福中,有一条格外简短。
Manon [新年快乐。]
紧接着又一条。
Manon [明年也请多指教啦,烦人的家伙。]
我看着那条消息,窗外是炸开的漫天烟花,光影明明灭灭映在屏幕上,心里充盈着一种平静而确切的温暖。
我回复。
我 [新年快乐。明年也请多指教,草莓蛋糕大人。]
寒假结束,春天姗姗来迟。
开学后,似乎一切照旧,又似乎有些东西在默默生长。我们会约着周末去逛新开的书店(虽然她总嫌书店太安静,憋得难受),去尝试她发现的、据说草莓蛋糕很好吃的巷子小店(十次里有八次她会吐槽“名不副实”),或者干脆就在线上联机打游戏,互相嘲笑对方的操作。
四月的某个周六下午,天气很好,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中间放着一盒她刚买的、据说“这次绝对好吃”的草莓蛋糕。她小口小口吃着,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猫。
“嗯……这次及格了。”她宣布。
“难得。”我吃着属于我的那份,确实不错,奶油清爽,草莓酸甜适中。
阳光透过刚刚长出嫩叶的树枝,洒下斑驳的光点,风很柔。
她忽然安静下来,用塑料小勺慢慢戳着蛋糕上的草莓。
“喂,”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问你个问题。”
“嗯。”
“你……”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着,“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侧脸在阳光下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耳根又慢慢红了。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作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她终于瞥了我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我话多,又麻烦,总是吐槽,脾气也不好,还总强迫你陪我做这做那……”
我想了想。
“是挺话多的。”我说。
她立刻扭过头瞪我。
“也很麻烦。”
“喂!”
“脾气确实不好。”
“你!”她气得鼓起脸,作势要把蛋糕扣到我头上。
我笑了,继续说完:“但是,不讨厌。”
她举着蛋糕的手停住了。
“和你在一起,挺开心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比一个人待着开心。”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风拂过树叶,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她慢慢地放下蛋糕,低下头,我看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是吗……”她小声说,声音有点闷,“那……那就好。”
我们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蛋糕,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
收拾垃圾的时候,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可能……没那么胆小。”
“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身,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背对着我,“走了!下周要是那家游戏店到了新卡带,记得叫我!”
“好。”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春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在日光下清澈明亮,带着一点豁出去的、闪闪发光的勇气。
“还有!”她大声说,仿佛在宣告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以后……可能会变得更麻烦!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说完,她再次跑掉了,但这次,她的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身后跳跃着,像春天里一颗雀跃的音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开满樱花的道路尽头。
我感觉有她在旁边吵吵嚷嚷,生活似乎也变得格外令人期待起来。
高考倒计时牌在墙上,像在喊“来不及了”。我和Manon的聊天也悄悄变了调,动漫的讨论少了,更多是这道题怎么做、完形填空规律是什么、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她的吐槽仍犀利,只是对象变成出题老师
Manon [这数学卷子是人做的吗?最后三道大题是来揍人的吧?出题老师是不是人生不幸福所以来报复人?]
我 [第三题可以用柯西不等式,我发你步骤。]
Manon [哦。]
隔了十分钟
Manon [……看懂了,谢了。你脑袋怎么长的?]
我 [正常长的。]
Manon [一点也不好笑!(〃>皿<)]
隔着屏幕感受到她的抓狂,但当我们真在学校碰面,我更清晰看到她的累,她眼下淡淡青黑,以前总吵闹的她,有时会看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卷着发梢。走廊相遇,她不再有精力瞪我或假装看不见,常常只疲惫扯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放学下雨,我带了伞正准备走,却在教学楼排储物柜旁看到了她
她没带伞也没有等雨停的急切,只抱着书包,额头轻抵柜门,肩膀微塌着,背影透着罕见的浓重的沮丧。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喧嚣,她却像被困在了一个安静的玻璃罩里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没带伞?”
她身体颤了一下,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起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她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起身,转过脸,眼睛有点红。“……不用,雨这么大,你送我再折回来,自己也湿透了。”
“我家近。”我说了个谎,“走吧。”
她没再拒绝,默默跟在我旁边,走进伞下。伞不大,为了都遮住,我们靠得很近。一路上她没说话,只低头看水花,这不像她
快到车站,她开口,声音轻
“我可能要走了。”
我脚步一顿。“什么?”
“转学。可能……下学期就不在这里了。”她盯着地上水洼,水在里面砸出无数个破碎泡泡,“我爸工作调动要去另一个城市。他们……想带我一起走,说那边教育资源更好,有封闭式管理的复读学校,升学率更高。”
“我不想走。”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气,“我朋友在这里……虽然不多。熟悉的环境在这里。还有……”她停住了,没说完“还有”后面是什么
“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吵了。”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没用。我爸说,高考是人生分水岭,一切都要为它让路。感情用事,幼稚。我妈说,她是为我好,去了那边有人管着,更能专心学习。”她吸了吸鼻子,“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不是怕管也不是怕学习。我只是……不想被连根拔起,像个物件一样被他们搬来搬去。好像我的感受,一点都不重要。”
车站到了,我们站在边缘,雨水从棚檐成串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什么时候决定?”我问
“还没最终定,但……大概率吧。”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们让我暑假就去那边适应环境,上预科班。可能……连期末考都不在这里参加了。”
“所以……”她扯出一个笑容,很难看,“可能没多少天能见了。草莓蛋糕统治世界的版图,要暂时收缩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鼓励也无力。在成人世界的决策和现实压力面前,我们的意愿轻如鸿毛
车来了,带着滚滚水汽和刺眼的灯光
“车来了。”她说
“嗯。”
她走出伞下,跑向车门,又突然停下,转身冲回来,飞快从书包掏出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物件
“这个……先放你这里!”她语速极快,不敢看我眼睛,“要是……要是我真的走了,就、就等高考完再还我!要是没走……反正先放你这里!”
说完,她头也不回冲上公交车,车驶入迷蒙的雨幕。那吊坠是一枚小的草莓状陶瓷吊坠
我握着那枚吊坠在空旷车站,第一次清晰感觉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要失去了
那晚我在网上等她,等到很晚,她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我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 [吊坠我收到了。我会保管好。]
没有回复
第二天,第三天……她的头像一直暗着。群里有人问“草莓蛋糕怎么不见啦?”,我也只是敷衍说“可能忙吧”。生活还在继续,上课,做题,考试,倒计时数字在变小。可身边那个聒噪的、鲜活的、会为草莓蛋糕不好吃而生气、会突发奇想搞砸话剧、会脸红塞给我一颗糖的声音,突然从我世界静默了
走廊里再也遇不到那个抱着作业本踉跄的身影,放学后也看不到那个蹦跳着说“明天见”的雀跃背影。手机安静得令人不适。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密集的聊天、那些共享的时光、那些默契和依赖,是不是只是高二暑假午后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手机突然震动
Manon [在?]
我 [在。]
Manon [我跟我爸妈谈判了。]
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 [结果?]
Manon [结果就是,我哭了,我妈也哭了,我爸摔了一个杯子。]
Manon [然后,我爸说,给我一次机会。期末市统考,如果我能考进年级前一百五十名,就让我留下,参加完高考再走。如果考不进,暑假就立刻过去。]
年级前一百五,她的成绩在两百名开外,理科薄弱,这是一个需要拼命跳跃才能够到的门槛
我 [有把握吗?]
Manon [有个鬼把握!(╯‵□′)╯︵┻━┻]
Manon [但是,没有也得有。]
她没有再发抓狂的表情包,我能想象屏幕那头,她抿着嘴眼神倔强样子
我 [需要帮忙吗?]
那边“正在输入”显示很久
Manon [……要。]
Manon [数理化,尤其物理,救救我。T_T]
白天我们各在教室苦读,晚上固定的时间,我们会连线。我把我的笔记、总结的题型套路、容易踩的坑,梳理给她听。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不懂就暴躁,而努力跟我思路,问她曾经羞于开口的问题
有时讲到深夜,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困意
“喂,还在听吗?”
“……在……”她含糊应着,然后传来书页翻动声音,强打精神
“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说。”
“不行……”她挣扎着,“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我还没完全懂……”
她不仅为留下而战,更为自己的选择权、为不被轻易搬走的“根”而战
偶尔,她也会崩溃,一次物理测试,她发来一张惨不忍睹的试卷照片,分数低得可怜
Manon [我不想学了。我就是笨蛋。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他们说得对,我就是感情用事,幼稚,不懂事。]
隔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
Manon [我可能真的留不下来了。]
我胸口发闷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无力。最后我只是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分析试卷,把每个错误对应的知识点、思维盲区、改进方法列出来,用最简洁直白的话写清楚,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
我把文档发过去
我 [你不是笨蛋,只是方法不对,还有时间。]
我 [累了就休息,明天再看。我陪你。]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我以为她睡了时,消息提示音响起
Manon [……嗯。]
Manon [烦死了,你干嘛这么好。]
我没回,过了一会,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期末统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我们约在市图书馆,这是草莓蛋糕事件后,我们第一次在非学校场合见面
她瘦了一些,眼睛很亮像燃着小火苗,面前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右手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草莓慕斯,她说是能量补给
“看什么看,”她察觉我的视线,凶巴巴瞪着,耳根发红,“不吃点甜的,脑子转不动。”
我们投入题海,我讲易错点,她听得极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讲完最后一道题,她长长舒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感觉身体被掏空……”她小声哀叹。
“休息会。”我把那盒草莓慕斯往她那推
她睁开眼,用小勺挖了一块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小袋子给我
“喏,回礼。”
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
“上次的手套,还有……一直以来的笔记,讲解。”她目光游移,“别误会,就是……礼尚往来。”
我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她低头继续吃蛋糕,过了一会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好像从认识你开始,很多事情变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
“以前觉得,日子就那样,不好不坏按部就班。烦了就上网吐吐槽,找点乐子。开心不开心也就自己知道。后来……好像有个人可以分享这些琐碎的、无聊的、甚至有点糟糕的心情了。打游戏赢了输了有人一起喊,蛋糕好不好吃有人可以吐槽,甚至那些我觉得天要塌下来的压力,说出来,也不可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认真
“所以,这次不管结果怎么样……谢谢你。”
“走吧。”我说
“嗯。”
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明天就考试了。”她说
“别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她苦笑,“不过,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走到分岔的路口,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那枚我一直保管着的草莓吊坠,递给我
“这个,先还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过
她拿出另一枚,几乎是完全一样的草莓吊坠,只是红绳的颜色略深一些
“这是我昨天去买的,新的。”她把自己的那枚仔细地挂在书包拉链上,然后拿过我手里原来那枚,微微踮起脚
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后颈,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那根红绳,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小小的草莓陶瓷贴在我的锁骨下方
“这个,你戴着。”她后退一步,脸颊在暮色中泛着红晕,声音却很稳,“算是……幸运物。明天考试,戴着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加油的。你也是。”
“我们……考完见。”
期末统考的三天,每场考试开始前,我都会摸一下胸前那枚小小的草莓吊坠,似乎能让人静下心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走出考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拿出来,是Manon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加一个表情
Manon [解放!!!٩(◕‿◕。)۶]
我忍不住笑了,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骤然松弛
我早早查到了自己的分数,还算稳定。然后我开始等,等一个或许能改变某些轨迹的数字
直到傍晚,手机屏幕才亮起,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是成绩查询页面的截图。总分,排名:年级第147名
紧接着,她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起,还没说话,就听见听筒那边传来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泄露出哽咽的呼吸声,还有模糊的、似乎是她妈妈带着笑意的劝慰“哎呀,哭什么呀,考上了是好事……”
“喂?”我开口
那边吸鼻子的声音更重了,然后,是她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明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传来:
“我……我做到了!”
“嗯,”我说,“你做到了。”
“147!是147!你看到了吗!”她几乎是喊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释重负,“我……我不用走了!我可以留下来了!”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她似乎跳了起来,背景里有东西被碰倒的声音,还有她父母带着笑意的惊呼
“太好了。”我说。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着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担忧、陪伴和此刻由衷的喜悦
“太好了……”她也重复着,然后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过之后软软的鼻音,“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她又强硬起来,随即破涕为笑,“等我一下……我妈叫我……晚上!晚上老地方,群里!我要开语音,好好吐槽这次变态的考题!你等着!”
“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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