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雨，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悱恻的烟雨，而是带着江湖气的、淅淅沥沥却透着一股子利落的雨丝。雨点敲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湖水微腥与远处酒肆飘来的、混着劣质酒精的暖意。

“醉仙楼”的招牌在雨幕里有些模糊，二楼临窗的位置，却坐着个与这喧嚣格格不入的人。

蓑衣挂在椅背，斗笠搁在桌沿，露出下面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墨发随意束着，几缕散在额前，左眼一道浅疤纵贯眉骨，衬得那双眼愈发深邃，像结了层薄冰的深潭，表面映着窗外朦胧的湖光与街景，底下却沉着百年的风霜与看不透的静。他指节分明的手握着一个粗陶酒碗，碗里是浊黄的、气味辛辣的“烧刀子”，与这装潢精致的酒楼颇不相称。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味，又像只是借此消磨这漫天的雨声，和楼下来来往往、为生计奔忙的、湿漉漉的众生。

喧哗声、划拳声、跑堂的吆喝混作一团，他却像处在另一个静谧的时空里。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逃不过他耳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落脚极有分寸，绝非普通酒客或江湖浪子。气息内敛，隐而不发，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剑未出，寒意已悄然弥漫。

曾云归没抬头，手腕一抬，碗中残酒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喉中。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头，带来熟悉的灼热感。他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粝的碗沿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个小小的磕口，是他多年前某次醉后留下的印记。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湖上的一叶扁舟在风雨中飘摇，舟子披着简陋的蓑衣，奋力朝着岸边撑去。

楼梯口的脚步声停了，来人似乎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楼寥寥数桌客人，最终，锁定在他这个独坐窗边、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蓑衣客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探寻。

曾云归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嘈杂的空气，越过几桌酒酣耳热的食客，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楼梯口那刚刚站稳的身影上。

那是个生面孔。衣着并不显眼，甚至有些过于平常，但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自动褪去了一层颜色。雨水打湿了来人的肩头，发梢也沾着湿意，一双眼睛清亮，此刻正带着些许估量，也带着被打量的警觉，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楼外的雨声、楼内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两道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碰撞。一边是百年沉淀的深潭，古井无波；一边是初出江湖的利刃，锋芒暗藏。

曾云归看着对方年轻（或至少看起来年轻）的脸庞，看着那眉宇间或许自己也曾有过的、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棱角，看着那被雨打湿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左眼那道浅疤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轻轻牵动，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在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氤氲的天光里，晕开一丝近乎玩味的弧度。

他抬手，不是招呼跑堂，而是拿起桌上的青翠竹杖，用那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杖头，轻轻点了点自己对面的空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被周围的嘈杂一冲，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奇异地清晰传入对方耳中，带着雨水的微凉和烧刀子的余温，还掺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近乎荒唐的诚恳：

“雨大，位空。小兄弟（或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在对方沾湿的衣袍和那双清亮的眼睛上打了个转，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说出的话却让这微妙的初遇气氛陡然转向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带着泥泞烟火气的方向：

“我看你骨骼清奇，步履沉稳，是块好材料。这江湖风雨飘摇，讨生活不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要个饭？”

话音落下，他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粗布包裹的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楼下匆忙避雨的行人。楼内的喧嚣似乎也滞了一瞬，随即又以更大的声浪涌来，将这句石破天惊的“邀请”淹没，又似乎，唯独将这句话，清晰地钉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