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飞鱼服。为首的人丹红绣鹰圆领袍。
江南道的梅雨季终要到了,黑云压城了半日,蝉鸣叫得人心烦,合上门的一瞬,外面的雨突兀地落下,客栈的猜拳行令声,停了。
“池六一,屠戮张家满门,追缉半月有余,东躲西藏的小耗子,既然胆小如此,今日还不伏诛谢罪!”
池六一饮尽碗中最后的一滴酒,反扣于桌上。
她是胆小。
她怕听见生母在青楼雅间里的艳语,怕想起养母被那负心郎破坏得可怖的尸体,怕第一次杀人,把那负心郎悬于梁上,温热逐渐归于冰冷的滑腻肌肤触感。
“我有罪。”池六一像风似的叹息,“熙宁二十三年黔中道陈霖美被杀案为我所做。”
“黔中道的案,我们江南道不插手——”
池六一慢悠悠地解开背后的幡巾,露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弓。
“可我只犯过这一起案。”
声音湮没在雨声中。
立定,弯弓,拔矢,搭箭,射。
箭带飞怒,一箭穿胸,小箭伤心。
“善恶是非,说到底还要自己来拿。”
面对的是一名初入阳神带着数十名化神期捕快,池六一仍敢动手。
“伤心,伤心,总是伤心。”池六一再次弯弓搭箭,随意地朝天上射了一箭,众人听见箭在呼啸,片缕间,一只长箭穿过站在末端捕快的后心,箭翎还在不断的颤动着。
……
箭出伤心,箭落人亡。
“正是江南好风景。”
池六一力竭地坐在唯一一把完好的木凳上,酒客早就跑的跑,散的散“掌柜的,可以吃霸王餐吗?”
说罢,她又自顾自没忍住笑,“开个玩笑,漂亮姐姐——”她放下一锭金子,“喏,酒钱,桌椅钱,应该,大概,够了吧。”
调息内力还有一段时间,池六一费劲地抬起眼皮,在客栈墙上已经染血的地图打量再打量,“不老山是什么地方?这名字真好听。”
没等到回答,池六一便已摇摇晃晃起身,“闽南道好,我就喜欢南边,北方太冷,太冷。”
她想起了养母的那家成衣店,想起那些被血染得鲜红的绸缎,养母说人心是热的,坏人的心发黑,她说她等陈霖美娶她。
她说,池六一,你要做个好人。
——可偏偏陈霖美的心是红的。
从黔南道出逃的那天夜起,池六一穿什么衣服都是冷的,连带着心也冷起来,做好人就是会冷。
时至今日,灭门惨案的罪就由江南道六扇门栽赃陷害给了她,却对池六一供认不讳的黔南道的陈霖美被杀案视而不见。
世人为名为利,但没有人为做个好人。
那些捕快的血如此温热,热得池六一的心也暖了起来,池六一拿到了她想要的善,却成了世人眼中的恶人,她仍是灭门惨案的凶手。
池六一骑着马走在官道上,嘴里百无聊赖地叼着根麦穗。
阿妈,我不做好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