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太阳跟疯了似的,把柏油马路烤得直冒白烟。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干嚎,那动静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给锯穿。就在这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午后,阳河县最时髦的潘仔录像厅门口,支棱起一个比这天气还折磨人的摊子。
摊主正是陈闯。他今天没穿那身油腻腻的工装,特意换了件骚包的印花大衬衫,胸口扣子解开三颗,露出常年锻炼的结实胸膛。他花大价钱淘换来一台不知道转了几手的卡啦OK机,那机器外壳磕磕碰碰,跟刚从废品站捡回来似的。两个破音箱杵在两边,一个高一个矮,看着像一对营养不良的难兄难弟。硬纸板上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阳河点唱机,五块三首,赛过刘德华。
陈闯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话筒,话筒线上还缠着几圈黑胶布。他闭着眼睛,表情那叫一个投入,那叫一个深情,仿佛自己正站在香港红磡体育馆的舞台中央,而不是阳河县尘土飞扬的街边。他点的,正是当下火遍大江南北的《忘情水》。音乐一响,那对破音箱先是发出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挣扎声,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跑了调的伴奏。
“啊哈...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陈闯一开嗓,好家伙,周围方圆五十米内的活物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几个在街边玩弹珠的小孩手一哆嗦,弹珠骨碌碌滚进了下水道;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大爷猛地一捏闸,车胎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印;就连树上的知了,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叫声都弱了三分。他那嗓子,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全篇不在调上,一句词能拐出十八个弯,跟喝了二斤假酒似的。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摇头晃脑,沉醉其中,一只脚还不自觉地打着拍子,一副天王巨星的派头。
就在陈闯吼到“所有的真心,真意,换来一身伤悲”这句,准备酝酿感情,来个标志性的颤音时,红八游戏厅那破旧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了。一个身影冲了出来,上来二话不说,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冲着陈闯的方向就怒吼出声。
“陈闯!你丫的鬼叫什么!给老子闭嘴!”
这声怒吼清脆响亮,少年的声线中气十足,硬生生把陈闯从红磡的舞台拉回了阳河县的现实。他酝酿半天的感情和颤音全被吼散了,睁开眼,有点懵地看着眼前这个双手捂着耳朵,一脸“你再唱一句我就跟你拼命”表情的小子。短暂的错愕之后,陈闯不但没生气,反而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笑了。他把话筒往旁边一放,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把手往腰上一叉。
“嘿,我说你这傻逼懂个锤子!”他那大嗓门一点不输对方,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混不吝,“老子这歌声,刘德华听了都得屁颠屁颠跑过来给老子递烟!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