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与冰刃
夜色初笼玉清峰,太幽殿内,云霁正独自用着晚膳。清粥,素笋,几样灵气蕴藉的蔬果,摆在墨玉案几上,与他的人一样,洁净、简朴、一丝不苟。殿内唯有细微的咀嚼声与檀香燃烧的哔剥轻响,冷清得如同古墓。
忽然,一阵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轻快得近乎雀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带着哼唱人间小调的模糊旋律。云霁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眉心本能地蹙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只是今日这脚步声,似乎格外不同,少了些鬼祟,多了些明目张胆的欢欣。
殿门被“哗啦”一声推开,并非往常的无声滑入。
一道灼灼其华的身影,骤然撞入了这片清寂的天地。
是桑柔。
可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松垮道袍、发丝微乱的顽劣弟子。
她穿着一身人间集市上最时兴的绯色流光石榴裙。那绯色极为正,如火如霞,裙摆宽大,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芙蓉纹,行动间,裙裾流淌如波光,银纹暗闪,仿佛将一片晚霞与星河同时披在了身上。她的长发也精心梳过,绾了俏丽的随云髻,斜插一支鎏金点翠的蝴蝶步摇,鬓边还别了一朵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粉色海棠。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杏眼亮得惊人,顾盼间流光溢彩,整个人鲜活得像是刚从最明媚的春光里走出来,与这素白冰冷的大殿形成了刺眼又惊艳的对比。
她显然刚从山下回来,身上还带着人间夜市特有的烟火气、糖糕的甜香,以及一种彻底释放了天性的、毫无拘束的快乐。
“师尊!”她声音清亮,带着未尽的笑意,像颗石子投入古井。
殿内侍立的两名小道童已然看呆了,张着嘴,忘了呼吸。
云霁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琉璃灰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入了那团灼灼的绯色。太鲜活了,太明亮了,太……具有侵略性。仿佛千年积雪的荒原上,毫无预兆地轰然绽开了一朵倾国倾城的芙蓉,炽热、浓烈、不容忽视,带着摧毁一切冰冷秩序的美。
他手中的玉筷,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心脏某处,被这毫无防备的“袭击”猛地撞了一下,一丝陌生的、近乎悸动的慌乱急速掠过,快得他来不及捕捉,就被更汹涌的、习惯性的不赞同与怒意覆盖。
桑柔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毫不在意。她沉浸在自己偷溜下山的快乐和这身新裙裳带来的新奇感受中。见云霁看着她,她甚至欢喜地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
绯色的裙摆如同盛放的花瓣般旋开,银线流光,步摇轻颤,发间海棠簌簌。她笑着,眉眼弯弯,唇红齿白,那一刻的光彩,几乎要满溢出来,点亮这昏暗的殿宇。
“好看吗,师尊?我今日在山下花灯节上换的!”她的语气带着献宝似的得意,还有一丝期待,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一句夸赞,哪怕只是一句淡淡的“尚可”。
然而,她等来的,是云霁迅速冰封回去的脸,和骤然降温的眼神。
那短暂的惊艳和失神,如同水面的涟漪,消失得无影无踪。云霁放下玉筷,发出清脆的一声“嗒”。他抬眸,目光扫过她不合规制的衣裙、精致的发髻、甚至唇上的胭脂,每扫过一处,眸色便冷一分。
“未经允准,私自下山。”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甚至比平日更添寒意,“沾染凡尘俗气,着装靡丽,不合体统。桑柔,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预料之中的训斥。
那股从夜市带回来的、暖洋洋的、自由欢快的热度,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桑柔旋转的步子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僵住,渐渐淡去。期待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失望,和被反复压制的不忿。
她看着云霁那张完美却冰冷的脸,看着他一丝不苟的雪白道袍,看着他眼中不容置喙的“规矩”。连日来,或者说百年来的某种压抑,在那身绯红裙裳赋予的莫名勇气催化下,突然冲破了闸门。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桑柔挺直了背,第一次在云霁训斥时,没有低头认错,也没有插科打诨,而是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师尊眼里,是不是只有规矩?只有清修,只有素白,只有这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的玉清峰?”
她往前一步,绯红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像一团不甘熄灭的火。
“您看看您自己!”她的目光大胆地扫过云霁周身,“千年如一日,白衣,墨发,冷脸,寡言。活得就像……就像一块没人要的玉石,看着是高洁,实际呢?冰冷,僵硬,无趣!”
“放肆!”云霁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他从未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冒犯过。尤其是“没人要的玉石”几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某处隐痛。怒意升腾,灵力威压不受控制地微微溢散,殿内的空气陡然沉重。
两名道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桑柔却像是豁出去了,在师尊的震怒和威压之下,虽脸色微微发白,却倔强地昂着头,不退反进。
“我今日去了花灯节,那里有笑声,有温暖,有活生生的人!他们穿得鲜亮,笑得开怀,敢爱敢恨!那才是活着!”她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气愤还是委屈,“我不过是穿了一身喜欢的裙子,想……想让您也看看不一样的色彩,您就只知道训斥!”
她深吸一口气。
“既然在师尊眼里,我处处都是错,事事都不合规矩,那……”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您不如就当没我这个徒弟好了。”
云霁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
“反正,”桑柔别开脸,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当您的徒弟,太累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行。不如……我去当个散修,天大地大,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