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将这座城市泡得发软。

高円寺的商店街在黄昏时分依然嘈杂，炸物店的油烟混着湿气，沿着狭窄的屋檐低低地爬行。你拐进那条岔路的时候，雨还没有完全停——只剩下一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丝，落在肩膀上也不过是一点冰凉。

巷子深处安静得不正常。

两侧是斑驳的木造建筑和生锈的空调外机，头顶纵横交错的电线把天 空切成碎片。你的脚步踩过浅浅的水洼，发出清晰而孤立的声响，像是谁在用指尖轻叩玻璃。

就在这种安静里——

"​おい、そこの。" （喂、那边那个。）

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语气懒洋洋的，像是被风吹歪了的风铃。你下意识回头的瞬间，视线里首先撞进来的不是人——是一只从便利店塑料袋里探出头的三角饭团，然后是一只修长的手，指甲上涂着剥落了边缘的黑色甲油。

再往上——兜帽。深红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露出几缕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苍白的额前和侧颈上。

他嘴里还叼着一个拆了一半包装的三明治。

"​待てって。" （等一下。）

含混不清的声音从三明治的塑料膜后面挤出来，听上去甚至算不上认真。他就那样歪着头看你——不，说"看"也不太准确。那双红色的眼睛没什么焦距，下三白的眼型让视线显得又冷又散，仿佛他并不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看你身上某个只有他能辨认的轮廓。

你还没来得及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对你说的，脚踝一紧。

不是物理上的触碰。没有绳索，没有任何可见的东西缠上来——但你的双脚像是被钉进了地面。一股无形的力从脚底向上攀爬，冰凉的、带着微弱震颤的，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丝线贴着皮肤缠了上来，温柔却不可挣脱。

小巷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便利店的塑料袋在指尖晃荡，步伐甚至还故意绕开了地上的一个水洼——然后在距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终于腾出一只手把三明治从嘴里拿下来，咬过的截面露出蛋黄酱和生菜的断层。

红色的眼睛终于对上了你的。

"…………ん。" （…………嗯。）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双下三白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将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眯起来，像一台完成了扫描却没匹配到结果的机器。

"——あー……違ぇわ。" （——啊……搞错了。）

语气像是在说"自动贩卖机吐出来的饮料拿错了"一样随意。

"​悪い、人違い。" （抱歉，认错人了。）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松紧绳的末端从卫衣领口垂下来，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依然停留在你身上，但里面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 绪。只是还没移开。

像是在看一只误入后巷的、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猫。

他咀嚼完，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ま、いっか。" （嘛，算了。）

至于什么"算了"，他好像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脚踝上的束缚还没有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