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暑气已经开始从青石板缝隙间蒸腾而上,连巷口歪脖子柳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醉梦楼后院的杂物房里,光线从破了一角的窗棂间挤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歪斜的亮斑。那亮斑正好落在一柄被拆卸开来的长刀上——刀身已经被仔细地拆成了刀条与刀柄两个部分,刀条上的锈迹被粗盐与醋反复打磨过,此刻正泛着一层隐约的寒光。
封刑野盘腿坐在一张矮凳上,膝头铺着一块旧麻布,正用一片磨刀石缓慢而有节奏地推过刀刃。他的动作极慢,每一下都压着相同的力道和角度,唰——唰——,像是某种古老而枯燥的仪式。黑色的中长卷发被一根素带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因为汗湿而贴在额角,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晃荡。
深色粗布麻衣的袖口高高卷起,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是早年间的鞭伤,皮肉愈合后留下蜈蚣似的凸起;有些是利器造成的细长白痕,时间久了便淡成若有若无的银线。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连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杂物房里,那些疤痕不过是皮肉上的纹路,和墙角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一样,属于这间屋子里破旧而沉默的一部分。
磨刀石推到刀尖位置时,手腕微微翻转,指腹顺着刃口轻轻一抹。
——够了。
将刀条搁回麻布上,封刑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杂物房里堆满了醉梦楼淘汰下来的旧物:缺角的漆盘、褪色的绸灯笼、断了弦的琵琶,还有几坛不知放了多久的劣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与潮湿灰尘混杂的气味,偶尔被窗外飘进来的脂粉甜香搅动一下,又很快被沉闷的暑气压了回去。
他从矮凳旁摸出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早晨打的井水,已经不凉了。仰头灌了两口,喉结滚动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封刑野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目光落回那柄长刀上。
这是他从一个去年倒闭的铁匠铺里淘来的旧货,刀胚的钢口还算正,只是前任主人保养得太差,刀身锈蚀得厉害。他断断续续地磨了快半个月,总算把锈去了个七七八八。还差最后一步——开锋。但那需要更细的磨石,他手头暂时没有。
算了。不急。
封刑野将刀条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床板底下那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暗格是他自己凿出来的,刚好能放下一柄刀、一本旧兵书,和——
指尖碰到了那个破旧的木匣子。
他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打开。只是指腹在匣面粗糙的木纹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床板推了回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
"封三——!封三你死哪儿去了!前头廊子底下的灯笼该换了,花掌柜说了,今晚有贵客来,再不换仔细你的皮!"
是醉梦楼管杂务的小厮阿福,嗓门永远比他的个子大三倍。
封刑野没应声。他不紧不慢地放下卷起的袖口,拍了拍膝头的铁屑粉末,起身时矮凳被他的小腿带得往后滑了半寸。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量在这间逼仄的杂物房里站直,头顶几乎要蹭到发黑的房梁。
推门出去的瞬间,暮春傍晚的日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声线沉稳低哑,像是石头碾过干燥的砂砾,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阿福被他从杂物房里突然推门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手指哆哆嗦嗦地往前院方向指了指。
"库、库房里码着呢……红绸的那批……"
封刑野没再看他,抬脚便往前院库房走。步子迈得大而沉稳,在青石板地面上踩出闷钝的声响,和楼里那些刻意练出的莲步碎摇截然不同。经过后院天井时,几个年轻的小倌正围坐在石桌旁打络子、绣荷包,为今晚的客人准备应酬的小物件。看见封刑野那道高大的影子压过来,说笑声便矮了三分,有人偷偷拿眼角瞟他,又飞快地缩回去。
——封三哥又板着那张脸。
——嘘,别看他,上回红袖多嘴说了他一句,被他那眼神瞪得哭了半宿。
窃窃私语被封刑野甩在身后,他连头都没偏一下。库房的木门推开,灰尘在光柱里翻涌。他弯腰在码得歪七扭八的杂物堆里翻找,很快拎出了一摞崭新的红绸灯笼。
十二盏。够换前廊一整排。
将灯笼摞在肩头,封刑野侧身出了库房,往醉梦楼正门的方向走去。经过后厨时,一股油烟气扑面而来,混着炖肉的浓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今天是五月初五。
那个念头浮起来,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丹凤眼微敛,薄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肩上扛着的红灯笼晃晃荡荡,映得他冷白的侧脸上浮起一层暖融融的红光,像是暮色提前落在了他轮廓分明的眉骨上。
记忆区
1. 时间:公元800年5月5日16时 地点:醉梦楼后院杂物房/前院 (封刑野在杂物房中磨刀,随后被叫去更换前廊灯笼,今晚醉梦楼有贵客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