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深的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宋云娇起初不懂。她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以为他只是顾忌太多。她闹脾气,摔东西,半夜跑到他房间门口站着——以前这样,他总会哄她的。
可他没有。
她故意把水杯打翻,他默默收拾。她赌气不吃药,他把药放在床头,转身离开。她半夜敲他的门,他打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顾景深。”她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宋小姐,很晚了。回去睡觉。”
“你抱抱我。”
他没有动。
“就一下。”
他还是没有动。
“以前你都会抱我的。”她的声音抖起来,“雪糕丢了那次,你抱着我,说会帮我找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只是一瞬。
“那时候您需要安慰。”他说,“现在您需要休息。”
“我现在也需要——”
“宋小姐。”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是您的保镖。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四个字像冰碴子一样,一颗一颗砸在她心上。
那天下午,外公来看她。
他们在客厅喝茶,顾景深站在不远处。宋云娇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想看他慌,想看他乱,想看他像那次她偷亲他之后一样,露出那种隐忍又无奈的表情。
可她没有等到。
因为外公正好抬起头。
顾景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推开她——力道有点大,她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上。
“宋云娇!”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愣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恼火,是惊惶,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复杂。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刚才——”
他顿住,深呼吸,侧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外公没有站起来,但目光已经落在他们这边,带着审视。
顾景深转回头,看着她。
“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陌生人。
“顾景深……”
“够了。”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给她送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没有再踏进她的房间一步。
她的日常起居换成了一个女佣照顾。她出门,跟在身后的是另一个保镖。她发脾气,摔东西,半夜不睡觉——他都知道,但他没有再出现过。
宋云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不再闹了。
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抱着膝盖缩在床角,不说话,也不动。佣人送进来的饭菜,她吃两口就放下。
她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比闹脾气更让人害怕。
外公来看她,坐在床边说了很久的话。她听着,点头,嗯一声,眼睛里却没有光。
“云娇,外公给你请个心理医生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随便吧。
心理医生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和,很有耐心。
每周来三次,陪她说话,做疏导。宋云娇配合治疗,吃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她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努力康复的病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喜欢顾景深。
这件事,比以前更清晰了。
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移情,不是因为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就是喜欢。
喜欢他沉默时的样子,喜欢他哄她时的语气,喜欢他喂她吃药时顺手递过来的那颗糖,喜欢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气息。
可他不要她。
那天她收拾行李,从房间里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我要出国。”她对佣人说,“帮我订机票。”
消息很快传到外公耳朵里。老人家拄着拐杖赶来,看见她正在往箱子里塞衣服。
“云娇!你这是干什么?”
“去找他。”她头也不抬。
“找谁?”
“我丈夫。”
外公愣住了。
“你去找他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继续叠衣服。
“云娇!”外公的声音沉下来,“你跟外公说实话,到底要做什么?”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
“我要去问他,”她说,“问他心里有没有我。”
外公的眉头皱起来。
她的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空空的。
顾景深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要去找她丈夫。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她要去找他了。那个从来不关心她、让她一个人在国内、连她发病都不闻不问的男人。
她要去做什么?和好?挽回?
还是……她终于想通了,不再缠着他这个不识好歹的保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敢想。
也不敢问。
那天下午,宋云娇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
外公的车停在门口,老人家亲自拦着。
“云娇,你不能这样走。”
“外公,让我走。”
外公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宋云娇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来也没喜欢过我。”她说,“我只是想给他一个解脱,也给自己一个解脱。”
外公的眼神动了一下。
“然后呢?”
她没有说话。
但她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顾景深站在几米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攥紧的手出卖了他。
宋云娇收回目光。
“没有然后。”她说,“反正……他也不要我。”
外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老人家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外公送你去机场。”
顾景深跟在后面,一路无言。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
宋云娇办完托运,拿着登机牌,站在安检口前。
外公看着她,终于问出那句话:“云娇,你跟外公说实话,你到底要去找他做什么?”
宋云娇低着头,攥着登机牌,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她没有看外公。
她看向顾景深。
“我要去找他离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离完婚,我就回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然后……”她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我想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没有说“他”是谁。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顾景深。
顾景深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外公也愣住了。
老人家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目光从震惊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一丝无奈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这段时间云娇的变化,想起她时而欢喜时而失落的神情,想起她发病时只愿意让他靠近,想起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的那些日子。
原来是这个人。
外公叹了口气。
“小顾。”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跟老头子说实话,你愿不愿意?”
顾景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宋云娇。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全是忐忑和期待。
像一只等得太久、已经不敢抱希望的小动物。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站在满地碎屑中间,眼眶红透,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他心里冒出的那个念头——
她想被人接住。
他想接住她。
一直都想。
只是不敢。
“我愿意。”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
“我愿意。”
他又说了一遍,看着她。
宋云娇的眼泪掉下来。
登机牌从她手里滑落,飘在地上。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接住她。
紧紧的。
外公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眼角有点湿润。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登机牌。
“行了行了。”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无奈,“别哭了,丢人。”
宋云娇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外公……”
“放心吧。”老人家把登机牌揣进口袋,“这机票,外公帮你退了。那个婚,外公帮你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世交的儿子又怎样?我外孙女不稀罕了。”
电话接通,老人家中气十足:“喂,老周啊,是我。有件事跟你说一声,你家那个在国外搞艺术的小子,跟我外孙女的婚事,作废了。”
那边说了什么,老人家哼了一声。
“什么理由?理由就是我家云娇有喜欢的人了。对,就现在站在我面前这个。怎么着?不服气让他回来跟我老头子理论!”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两个还抱在一起的人,摇摇头。
“行了,回家吧。”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深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姑娘抬起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外公转过头,嘴角弯了弯。
挺好的。
这个年轻人,比那个什么艺术家,靠谱多了。
窗外阳光正好。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两个人。
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天,阳光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