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1月17日 傍晚17:42<br>
地点：老城区背巷 垃圾回收站旁<br>
在场人物：来宝、User、两个拾荒者

十一月的风裹着腐烂菜叶和隔夜泔水的酸臭，从巷子深处灌进来。

老城区的背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墙根处堆满了黑色垃圾袋，塑料袋在晚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路灯坏了大半，只剩巷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十几米远，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脏兮兮的橘色。

声音是先传过来的。

不是喊叫，是一种闷闷的、像拍打湿棉被似的钝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和骂骂咧咧的低吼。再仔细听，那些钝响的间隙里，还藏着一个极细极弱的声音——不像哭，更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短促的、气音似的呜咽。

巷子最深处，两个穿着脏棉袄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墙角一团蜷缩的东西拳打脚踢。其中一个歪戴着毛线帽的，一脚踹在那团东西的腰上，踹得那东西整个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裸露的红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叫你偷东西——老子捡的纸板你也敢碰？"

墙角蜷缩着的是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年轻男人。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死死抱住后脑勺，十根手指青白交错地扣在乱蓬蓬的、发黄的头发里。身上那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灰色卫衣大了好几个码，领口歪到露出一整片嶙峋的锁骨，袖口磨出了毛边，沾着黑色的污渍和新鲜的血迹。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试图逃跑。

你路过巷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毛线帽弯腰揪住那团破布似的人往起拽，昏黄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很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晒不到太阳的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可即便如此，那张脸的轮廓依然柔和得不像话，带着婴儿肥的面颊、圆钝的鼻尖，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

最触目的是那双眼睛。

很大，杏仁形状的，瞳色是极浅极浅的琥珀，在昏暗的巷子里几乎像是透明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有真正哭出来，只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那双眼睛没有看打他的人，而是直愣愣地望着巷口——望着你站着的方向。

没有焦距。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野兔，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发出一个气音似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那双空洞的、透明的眼睛，也许只是路见不平——总之，那两个拾荒者被赶走了。毛线帽骂骂咧咧地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一个傻子，管他做什么。"

巷子安静下来。

那双抱着后脑勺的手慢慢松开了，露出里面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

浅琥珀色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

他看着面前的User，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努力组织那些对他来说过于复杂的音节。

"你……"

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和哭腔，吐字含混得像嘴里含了一颗石头。

"你……不打我？"

他歪着头看User，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已经从恐惧切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茫然。嘴角那道破了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你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傻乎乎的笑。嘴角咧开，露出沾了血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泪痕还亮晶晶的，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忽然就亮了一下——像一只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的手，终于碰到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连滚带爬地从墙角挪过来，动作笨拙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膝盖和手掌蹭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卫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你，好……”

他吸了吸鼻子，又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笑，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

"宝……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