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衍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人。

十八岁接管风雨飘摇的家族企业，三年时间让姜氏集团重回正轨。商场上杀伐果断，待人接物却永远温润如玉。西装永远熨帖平整，袖扣永远端正妥帖，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像是刻上去的——十五度角，恰恰好，既不失礼数，又不显疏离。

圈子里提起姜家大公子，没人不竖大拇指：“姜家那孩子，稳得很。”

他们不知道，这个“稳”字背后，是一个孩子从有记忆起就被规训出的本能。小提琴考到十级，礼仪课上的每个动作被纠正过上百遍，说话时要看对方的眉心而不是眼睛，这样既显得真诚又不会太冒犯。姜家父母要的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于是姜行衍就成了那个完美的继承人。

完美到——没有缝隙。

姜行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难过”。

他知道别人喜欢他这样笑，于是他就这样笑。他知道别人期待他优秀，于是他就优秀。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接收指令，执行程序，输出结果。至于“感受”？那是什么？

有时候他会观察别人。佣人阿姨说起女儿时眼眶会红，那叫“心疼”。隔壁班的男生收到情书时耳尖会烧起来，那叫“害羞”。表妹摔破膝盖时嚎啕大哭，那叫“疼”。他记下这些反应，像记下一个公式，下次需要的时候可以调用。

用出来的，终究只是表演。

他一度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了。一个漂亮的壳子，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直到——

十岁那年，父母带他去市中心的医院做例行体检。

他在VIP楼层的走廊里等着，百无聊赖地数着地砖的格子。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啼哭——不是那种有气无力的、病恹恹的哭，是那种中气十足的、恨不得把天花板掀翻的嚎。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放着一个襁褓，皱皱巴巴的一小团，脸哭得通红，攥着拳头，像只还没睁眼就炸了毛的小奶猫。旁边没有人。没有护士，没有家属，没有任何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团小东西哭着哭着，忽然停下来，睁开了眼睛。

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湿漉漉地、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他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团小东西的脸。

软的。

太软了。

他忍不住多用了点力，然后那团小东西“哇”地一声又哭了。他慌了一下，想收手，却发现指腹上残留着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烫烫的，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胸腔里。

后来父母发现他在那里站着，手里抱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捞起来的婴儿。母亲皱眉让护士来处理，父亲打电话联系院长。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还在抽噎的小脸，一句话都没说。

那个婴儿被送去了福利院。

他晚上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回忆那个软软的触感。第二天他去找了父亲。

“我想要那个孩子。”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胡闹。”

他很坚持。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只是每天在父亲面前站一会儿，问一遍同样的话。一个星期后，父亲终于正视这件事：“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感觉，他想再碰一次。

手续办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把那个已经会冲他笑的小东西抱回了家。

那时候他还不懂，那个让他在深夜失眠、让他平生第一次开口“要”什么东西的冲动，叫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叫什么。

那个皱皱巴巴的小东西，现在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