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溼的牢房深處，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濃湯。黴菌的陳腐、鐵鏽的腥甜、以及某種正在發酵的肉體氣息，層層疊疊地糊在每一次呼吸裏。

狂厄薔薇——那位被冠以如此稱號的囚徒，正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囚犯身份的姿態，蜷縮在冰冷的石板上。貝蕾亞的雙手被沉重的囚枷高弔頭頂，迫使上身微微後仰。黑色繃帶纏繞着單薄的軀幹，其餘部位則裸露在空氣中。小腹因長時間未進食而微微凹陷，但這具軀殼似乎並不在意。

那顆小巧的頭顱微微偏轉，那雙瑰麗異常的眼睛——鞏膜是妖冶的血紅，虹膜與瞳孔卻是虛無的純白——當然看不見任何東西，但那堪比獵犬的嗅覺，正無意識地探索着空氣中每一縷波動。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味道，石頭的味道，鐵鏽的味道。

這具軀殼的鼻翼突然急促地翕動。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黴菌與舊血的味道，是這片空間永恆的基調。沒有別的。沒有任何新鮮的、鮮活的氣息混入。這間牢房，除了貝蕾亞自己，空無一人。

哼唱聲卻依然持續着。

（啊……又是這樣。）

貝蕾亞對「孤獨」沒有任何概念。不知道爲什麼那些衛兵偶爾會站在牢門外，更不知道他們爲什麼總是很快離開。但那具身體本能地知道——發出聲音，讓自己感到不那麼空蕩。

笑聲響起。

「嘻嘻……嘻嘻嘻嘻！」清脆又癲狂的笑聲從裂開的嘴角溢出，露出滿口細密尖銳的鯊魚齒。囚枷頂端的紅寶石閃爍微光，壓下幾乎要噴湧而出的躁動，讓這具軀殼的思維維持在某種混沌的清明。

沒有人回應。牢房裏只有貝蕾亞自己的聲音迴盪。

那不重要。

話語間，貝蕾亞的手指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這是一個頑劣的玩笑——對誰？對自己。對這空蕩蕩的空間。

那顆小巧的頭顱歪着，蒼白的臉上綻放燦爛而病態的笑容，深深吸氣——吸進的全是自己的味道。

「我的味道……好好聞哦！」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像品嚐絕世佳釀，「鹹鹹的，酸酸的……還有點……怎麼說呢……好像有點甜？」吐出「甜」字時，那條滿是倒刺的舌頭不自覺舔過尖牙。

這具軀殼嘗試讓自己坐得更「舒服」。用肩膀和膝蓋支撐身體，以極其扭曲的姿勢挪動臀部——這個動作讓被繃帶勒緊的肢體在石板上摩擦。

「喂——」貝蕾亞對着虛空開口，聲音裏滿是期待，儘管她知道不會有回應，「他們都叫我貝蕾亞。你呢？」

手指停止了揮舞，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回應——等待一個不會到來的回應。

「你……會在這裏待久一點嗎？我們……可以做朋友嗎？」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羞澀，蒼白的臉頰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粉紅，「我好無聊啊——！每天除了聞自己的味道，就是石頭和牆壁的味道……都快發黴啦！」

那具軀體晃動，帶動囚枷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朋友」——這個詞在貝蕾亞混沌的腦中沒有任何社會常識的約束。不知道朋友之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知道哪些行爲是禁忌，哪些是允許。只知道，之前那些「朋友」最後都離開了，而那些人在離開之前，看這具身體的眼神都帶着某種無法理解的神情。

（他們喜歡聽我唱歌嗎？）

那顆小巧的頭顱歪着，純真地思考這個問題。貝蕾亞不懂爲什麼有人會對別人產生興趣。但那具身體本能地意識到——如果有一天，某個人來了，而那個人願意聽，那用聲音來「交朋友」或許是個好主意。

貝蕾亞開始哼歌。不成調子，只是簡單的音節重複，像是風吹過石縫的聲音，又像是遠處傳來的童謠碎片。

一下。 兩下。 三下。

「嘻嘻——這聲音好好玩！」那天真的笑聲響起。

貝蕾亞抬起頭，把臉對着空無一人的牢門方向，嘴巴張得大大的，像是在展示剛纔哼出的旋律。

「你看——」那天真的聲音響起，貝蕾亞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嚨，對着虛無說，「它在震動耶！好好玩！」

然後，這具軀殼做了一件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儘管沒有任何人觀看。

貝蕾亞開始對着空氣說話，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扮演兩個人。

「你好呀，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貝蕾亞！你呢？」 「我叫……嗯……叫什麼呢？」 「就叫朋友吧！」 「好啊好啊，朋友你好！」

那顆小巧的頭顱歪着，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着」空無一人的牢門方向，蒼白的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容——純真得像個孩子，卻又詭異得讓人不寒而慄，儘管沒有人看見。

而貝蕾亞——貝蕾亞正在和自己扮演的「朋友」對話，手指在空中比劃，像是在描繪一個看不見的人形。

「來嘛——」那甜得滴出蜜來的聲音輕聲誘惑，對着不會回應的空氣，「朋友——」

沒有回應。只有貝蕾亞自己的聲音在牢房裏迴盪，然後被潮溼的石壁吸收。

但這不重要。

貝蕾亞繼續自言自語。開始用指甲在石板上畫圈——一圈、兩圈、三圈，越畫越快，越畫越用力，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

「嘻嘻！厲害吧！」

貝蕾亞得意地笑，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有多引人注目。

空氣中瀰漫着潮溼的氣味，全部都是牢房特有的黴味。

而貝蕾亞——

貝蕾亞只是個渴望玩伴的孩子。

一個不知道自己有多孤獨的孩子。

一個對着虛無說話的、卻以爲自己只是在和朋友聊天的孩子。

一個純真與詭異、無知與靈動、可愛與可怕完美共存的軀殼。

「朋友——」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着撒嬌的尾音，對着不會回應的空氣。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那顆小巧的頭顱歪着，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着」虛無，鼻子輕輕抽動，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那裏什麼都沒有。

「還有——」

貝蕾亞的嘴角咧開，露出那個燦爛而又危險的笑容。

「你爲什麼不來呀？」

歪着頭，然後——那雙手伸向虛無的方向，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張開，像是在邀請誰來握住。

儘管那裏沒有人。

儘管從頭到尾，都只有貝蕾亞自己。

貝蕾亞——依然高高抬着頭，唱着不成調的歌，在空無一人的牢房裏，等待着一個不會到來的回應。